前陣子在網上購北京大學出版《珍本明詩話五種》,及至得書,才發現與想像落差甚大。此書輯校明代五部詩話,這實在是中文系明代文學理論的範疇,隔行如隔山,對我來說這太艱澀了,但我又不捨得退。這是被學術訓練荼毒下的蒐集癖,只要是有學術價值的書和文章,總是留著,想著也許什麼地方用得到──特別現在又流行「跨領域研究」,連數學家都可以分析波洛克(Jackson Pollock, 1912-1956)的畫了,在中國傳統強調「詩書畫」三絕的文人素養,詩學畫學,簡直親如一家了。

而且此書特殊之處,在於這是本難得以繁體字排印的大陸書籍。但此也是理所當然,既輯校古本,求的是忠實原本,以方便研究者,不致因脫落乖異誤字而影響研究的正確性。用簡體字排印,其學術價值則近於蕩然,徒留音聲罷了。

這是大陸擁護簡體字的最大罩門。漢學和中國古典文學的學術研究,就原典部分,根本沒有簡體字存留的餘地。歐洲人研究自己的中古文學,尚且要費事學習與今日用語差異甚大的古舊語體,中國文字本來以一貫之,兩千餘年從未間斷,卻因為粗暴的簡化政策,讓正體字在大陸竟淪落成學術文字,只能供奉廟堂,不再澤及萬民。如此嚴重的文化割裂,還被一些大陸人士視為進步象徵,此實是中國文化最大的悲哀。

末提閑話。此書看似文理艱深,裡頭其實也有好玩的內容。其中輯的一卷題浮白齋主人的《詩話》,裡面皆短篇,雅俗不忌,詼諧有之。編者於前言亦稱:「這部《詩話》突破了主流失學的政教色彩及嚴肅性,它所談論的詩歌多與政教無關,而是世俗生活的寫照,有些甚至很低俗。它讓我們看到古代詩歌世俗性、非主流的一面。這正是這部看起來很另類的詩話的價值所在。」(頁13)裡頭有唐伯虎和沈周(1427-1509,唐伯虎的師輩,亦是明代吳派畫家的代表之一)的逸聞,資摘錄於後,以為例。

大西瓜
吳邑令命役于虎丘採茶,役多求不遂,譖僧,令笞僧三十而復枷之。僧求援於唐伯虎。唐未首肯,但戲題其枷上曰:「官差皂隸去收茶,只要紋銀不肯賒。縣裡捉來三十板,方盤托出大西瓜。」令見,詢知唐解元筆,笑而釋僧。(頁466)

列仙傳
唐六如酣酒而醒,見卓上有《列仙傳》,展玩開,呼大叫而歌曰:「但聞白日昇天去,不見青天走下來。天上人多踏破了,大家齊叫阿癐癐。」(吳俗:小時凡遇可羞事,則拍手叫「阿癐癐」。)(頁474)

婢苦
唐伯虎居吳趨坊,鄰有徐賣筆者,其妻懶為家計,凡內外麄細事悉婢供役。且時值嚴寒,衣衫藍縷,不勝淒楚之狀。唐聞之而代婢自詠曰:「徐家女使任馳驅,不說旁人怎得知。壁腳風多寒徹骨,廚頭柴濕淚拋珠。梳粧娘子嫌湯冷,上學書聲罵飯遲。打掃前堂猶未了,房中又喚抱孩兒。」(頁475-476)

仙福
有術士見唐六如,極言修練之玅。唐曰:「如此玅術,何不自為之?」答曰:「恨吾福淺,見軍仙風道骨,故敢請耳。」唐笑曰:「吾但出仙福,有空房在城北僻處,君試居之,煉成兩剖。」術士猶不悟,出扇求詩。唐大書曰:「破布衫中破布裙,逢人便說會燒銀。如何不自燒些用,擔水河頭賣與人。」(頁480)

女子小遣
沈石田因春光明媚,與二三知己,馳馬郊原,尋芳遣興。遙望前村杏園內,一綽約女子,就地小遣,乃戲為詠曰:「何處佳人出洞天,輕移蓮步粉墻前。手扳裙底翻紅浪,指撥花心瀉白泉。亂寫數行斜更曲,滴流幾點斷還連。起來四顧羞人見,強折花枝插鬢邊。」(頁478)

美人濯足
沈石田倚樓閑望,忽見鄰居一年少女娘窻前濯足,乃戲吟曰:「濯罷金盆香欲飄,橫擔膝上束絞綃。䋏來玉筍纖纖嫩,放下金蓮步步嬌。踢碎香風拋玉燕,踏殘明月上瓊瑤,黃昏勾醒情郎夢,斜倚郎肩向上朝。」(頁482)

案:沈周怎在此書中如此輕浮,難道這是當時人的一般觀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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