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時候,第一次接觸到與中亞地區有關的歷史文物,引起我的興趣,直接影響到我的論文,有一部分是建立在中古時期中亞地區文化與藝術發展的探索。台灣對於歐亞大陸內部的區域一向非常陌生,很少有專門研究人員,即便是對現況的認識也很少。這並非台灣獨有,在歐美歷史觀引領發展的趨勢下,原本位於世界最大的大陸中央,成為歷史研究的邊陲。無論是西極的歐洲,或者是東極的中國、日本等地,都不約而同將此處出現的民族與政權視作邪惡的象徵,在各自的歷史敘述中以壞人的形象出現。比如以賣弄肉體為號召的好萊塢電影「三百壯士」,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這個例子縱不能夠代表歐洲學界對歐亞大陸中央地區的理解,卻反應出一般人接受主流的歷史觀後所塑造出來的刻板印象。而其中一個污名化最嚴重的名稱,就是蒙古。

即令我們在台灣很努力要擺脫所謂「中國視野」的歷史詮釋,但對於蒙古政權的認識,基本上仍完全依照傳統漢族史觀的角度。這種角度包含後代史家對蒙古的陌生與汙衊,以及執著在中國本位的偏差理解。杉山正明此書其實是在扭轉這個固著的刻板印象,想要以更廣闊的眼光來看待蒙古這個影響世界發展的政治實體。

此書其實是許多篇文章的合輯,包含專論、演講與隨筆,發表的時間也不太一定,大體而言都落在2002到2006年間 (原書在2006年出版)。嚴格而論,這也不是專講蒙古的書,某些文章中,他的企圖心毋寧更想透過重訂蒙古的地位來臧否今日美國的霸權角色。總之,就書而言,結構論相當散亂,有點東拉西扯,這讓我在看的時候會覺得頗為干擾。若單就此書來作一歸納的話,「蒙古」固然是一個主要的論述,但我們在描述蒙古時所使用的詞彙,也是他想著墨的範圍,這就牽扯到西方史學訓練進入日本之後,日本在治史上的繼承與轉化,比如書中有篇文章專門講「帝國」的概念,他專文寫道東西語詞的來源與定義,並延伸到我們在使用這個詞彙的脈絡,諸如此類。東拉西扯至此,其實是有點討厭,但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看出作者對學問的熱誠。

單就蒙古論,此書提了很多顛覆過去主流歷史認知的看法。比如,我們以為蒙古的「大軍」就像中國演的古裝劇那樣,有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前來攻伐,但實際上,蒙古受制於遊牧民族的人數,不可能有一支「大軍」,他們反而非常看重戰術與情報蒐集,盡可能以最小的代價取得勝利,而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也因此,蒙古人侵入究竟帶來多少實質的損傷,是否如文獻上記載的那樣慘烈,頗值得懷疑。

又比如,我們一向屈就在中華本位的歷史觀,將「元朝」看成是中國朝代交替下的一個王朝。但事實上,若就地域來看,「元朝」只是整個大蒙古國的一部份,雖然這部分足可稱作核心,但絕非僅限於一個中原王朝。蒙古的疆域觀遠比漢族本位的見解來得更大,他們概念中的「大蒙古國」是個幾乎囊括亞歐大陸的巨大勢力,而他們獲得過去金朝與南宋的疆域,更使這個強大的陸地勢力進一步延伸至海上,成為早在歐洲大航海時代以前就出現的海陸強權。從中國的角度來看,蒙古將金與南宋「統一」,但對當時的蒙古政權來說,他不過是「合併」過去金與南宋的疆域,擴展原有大蒙古國的範圍。作者提醒我們,一般以漢文文獻為主的論述都只將蒙古政權簡單的稱之為「元朝」,是一種嚴重的偏頗。實際上,元朝從來都自稱「大元大蒙古國」,「大元」指的是君臨中原地區的皇統,而「大蒙古國」則是真正的政治實體。若我們要真的較不帶漢本位主義的眼光來看待這個時期,「蒙古」或「元蒙」大概才是比較合適的稱呼。也因為如此,當朱元璋等人將蒙古政權驅離過去的中原地區後,「元朝」並沒有滅亡,只是被逼到更北方的區域。

而且作者藉由蒙古皇室中「成吉思汗血脈」的概念,藉由成吉思汗血脈所代表的至尊王權,將蒙古國之後的北印度、伊朗、北亞、中東半島等地的後繼政權聯繫在一起,形成一股漫長的歷史伏流,這個聯繫甚至包含後來的俄羅斯帝國與大清國。皇太極藉由與血脈古老的蒙古科爾沁部落聯姻,得以上接成吉思汗的血脈,據此將原本的「後金汗國」改為「大清國」,自許為繼承大元道統的後繼者。

走筆至此,可以發現,清朝 (實則應該要稱「大清國」) 的立國之基,實是延續蒙古的概念,有清一代,征服東突厥斯坦、準噶爾、西藏等地,形成一個包含多種文化民族、疆域巨大的國度,這個國度並不是漢本位的,而是蒙古本位的,我們看待延續自清朝疆域的中國版圖,也不應該是漢人角度,至少應該是從古代蒙古人的角度來看待。

所以,今日中共治理中國所抱持的態度,是完全錯誤的。中共顯然延續過去漢人王朝政權的尊卑概念來處理今日中國境內的族群問題,既沒有共產主義中民族自決的精神,也不是過去蒙古式因地制宜的統治概念。相較之下,中共的模式還比較像是過去俄國斯帝國用人口移民及種族清洗的方式來達到實質控制佔領該地的企圖,一如滿清的故地外興安嶺,以及最近國際極為關注的克里米亞地區。如此粗暴的族群政策,正好說明中共所繼承的,既不是進步的共產思維,也沒有維繫清國的懷柔手法,而是十九世紀落伍的族群心態。

長期浸淫在漢文化主體的歷史認識當中,我對於蒙古的成見,毫不亞於西歐等地傳統的史學觀點。然而隨著歷史遺跡的出土,以及學者累進的研究,對於整個亞洲大陸的歷史,如今已漸漸出現另一種新的視點。由於我們長年被十九世紀以來的歐洲中心觀所影響,總將亞洲地區的歷史放在附屬的位置,然而實際是,歐洲在十九世紀以前,實在是無足輕重,真正對人類文明產生關鍵變化的,應該是活躍在中亞、西亞、北方草原地區的遊牧民族,他們因征戰所串連起來的交通網成為世界往來的重要孔道,他們的存在某種程度上加速文明的進程。同樣位於歐亞大陸邊陲之地的台灣,其實要有遠比中國本位主義更為開闊的眼界,來看待歷史文明的發展,繼而從中去確立更為鮮明的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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