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潔,2012年07月23日,紐約時報中文網(原文連結

這幾年中國大陸迎來了「認識」和讚美臺灣的熱潮。其中最有名的,是2008年,陳丹青寫下臺灣日常生活中的「溫良恭儉讓」。四年之後,韓寒,中文世界讀者最多的作家,向幾億人講述了一個臺灣計程車司機拾金不昧的故事。

不止這兩位作家,包括我在內的許多大陸人初次到臺灣時,都會像小人闖進君子國,有些不知所措。臺灣人很喜歡說「謝謝」。在超市收銀台,顧客遞過一瓶水:「謝謝~」(請想像尾音上揚)收銀員接過東西:「謝謝~」收錢:「25塊,謝謝~」把零錢遞回顧客手上:「找您75塊,謝謝~」顧客接過找零:「謝謝~」

五個「謝謝」,沒有一個「不客氣」,這種不完整的對話,客氣得有點不正常。學者劉瑜說,臺灣人太喜歡說「謝謝」了,弄得她被酒店多收了錢,一怒之下也說「謝謝」。

這種感受當然是準確的,可是如果眾口一詞稱讚一個地方「友善禮貌」,這多少是一種病症,癥結在我們出發的地方。臺灣的朋友們不大能理解為何我們會傾羨一項基本的生活形式。是的,如果你沒見過超市收銀員把零錢扔在你面前,沒有在進地鐵的時候和別人肉搏過,沒有跟各種各樣的權力怪物吵過架、屈過膝,簡單來說,如果沒有在叢林生活過,大概很難理解為什麼很多大陸行者來此地之後,靈魂會舒展放鬆,像泡了一次很長的溫泉。

問題在於,當人們舒坦完了,喜歡將彼岸的「友善禮貌」歸於祖宗遺產──韓寒感謝臺灣和香港「庇護了中華的文化,把這個民族的美好習性保留了下來」;陳丹青早先一步,把這些習性總結為「溫良恭儉讓」。

這些立論過於粗糙,它們起源於一種思想史的描述:即「五四」革命和1949年以來的社會改造,破壞了中華傳統,讓我們變得既無信仰,又無教養,戾氣橫生,粗俗不堪。臺灣人的禮貌,真的來自於中華傳統嗎?

也許是。我們隱隱約約在老舍的小說裏見到過這種處處禮讓的北京人;也許有日本的影響,50年在臺灣的統治,足以改變社會文化,而日本正是一個多禮的民族;也許是因為貧富差距小,隨著新的政治文明的建立,社會更安定,溫和,沒有積聚起不平之氣。

臺灣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它不是一個「為我們」保存中華文化的冰庫。它有不能自主但極其活躍的脈動。從原住民部落的定居,到17世紀西班牙、荷蘭人的佔領,明代鄭成功、閩南人、客家人,一波一波來臨,直到1895年被割讓給日本,1945年再次易手,國民政府到此,成為美軍第五艦隊監護下的冷戰防線。島嶼上的文化血液一混再混,中華文化儘管重要,卻只是其中一支而已。

有一次我坐校車,中年司機抱怨著所有不遵守道路禮儀的車輛與行人,但他像大部分臺灣司機一樣,從不鳴喇叭。他嘟囔:「前面這輛車開得這麼慢,一定是女生。」旁邊一位中年男生立刻說:「你這樣說是性別歧視,會被投訴哦。」司機堅持:「我說的是事實。」過了一會兒,他問一名從大陸來的女生:「大陸男人都會做家務嗎?」女生說:「不一定,要看是哪兒。」司機搖搖頭:「以前我們臺灣男人不做家務,都是日本時代的影響,大男人時代。」

也許是日本的影響。在臺灣的「本省人」,即1949年之前從泉州漳州移居臺灣的漢人,性別關係極不平等,就像這位司機說的一樣,家裏男人說了算,也從不做家務。1949年之後,外省人到來,女人發現,外省人的男人會做家務。即使如此,「傳統」的籠罩下,臺灣的女人要隨夫姓、沒有繼承權……,就權益而言,和社會主義中國大陸「男女平等」的基本國策完全不能相比。也許正是壓迫太強,反抗必起。1980年代,臺灣的婦女運動啟動,修法、著述、宣導、街頭抗議。今天的臺灣,仍有傳統的家庭結構,但也有非常先鋒的性解放運動、同性戀運動。有懷念大男人時代的司機大叔,也有糾正他性別歧視的乘客大叔。

原住民、中華文化、日本、美國的影響都存在於這座小島上,已經雜糅出新的臺灣性格,是什麼或許難以一言以蔽之,確定的是它絕非僅僅是「中華傳統」。

任何關於「傳統」的簡化描述都是有問題的,既不能簡化打倒,也不能簡化懷念,它需要更細膩深刻的理解方式。 如果因為厭惡大陸今天的不文明而美化臺灣留存的中華傳統,是一種偷懶的思維;如果因為厭惡共產黨轉而讚美國民黨,那更近乎自作多情。來自中國大陸的人,抱著自己的想像,只看到了失落的中華文明,在觀看他者的時候,不斷投射著自我,這或許是一種難以避免的自戀。

郭玉潔是旅居臺灣的記者和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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