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一位大陸乘客在搭乘香港地鐵時違反禁止飲食的規定,遭當地人糾正,並有人把這過程拍攝下來,放在網路。後來這影片被一位自稱孔子後裔的北京大學「教授」在網路電視上抨擊,用極為粗鄙的歧視口吻大罵港人,引起香港輿論一陣撻伐。這位「教授」所言固然令人髮指,但他的荒唐謬論,不只是中共的主流心態,在我看來,也很像台灣某些人的寫照,只要把關鍵詞代換一下,幾無二致,直若孿生兄弟。

之前香港學術單位做了一份港人認同的民調,只承認自己是香港人而非中國人的比重攀至新高,遭來親共媒體大肆抹黑,用語也和那位北大「教授」無甚差別。國家認同與地域認同的比較向來是民調分析喜歡做的題目,這種題目其實反映出一種弔詭的狀態:固有的鄉土認同與人為的國家認同之間相互競爭。這種競爭,顯然不能見容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思維模式當中。

身為台灣人,在國共內戰遺留的扭曲體制下,我非常能夠感受國家認同之虛無,無論是「中華民國」的認同,或是「台灣共和國」的認同,基本上都近似於宗教狂熱的衝動與迷信。若不先自我蒙蔽,根本就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這種用謊言和空話構築起來的「認同」。我之前已有文章提過,「中國」一詞用來代稱歐亞大陸東側與太平洋接壤的那片陸地,是非常晚近的事情。用「中國人」代稱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我相信這更晚在民國以後才開始。在此之前,我們有家族的認同、鄉里的認同、階級的認同、皇權的認同,唯獨沒有超然的「國家」認同。

我本來以為這是我們接受西方思維的後進者才會發生的事情,但當我在看葛蘭姆羅布(Graham Robb)的《非典型法國》(The Discovery of France)時,我大為驚訝,這個最早建立民主共和體制的西歐國家,他們國境內的國家認同狀態,其實跟同時期的中國相差無幾。十九世紀在大巴黎以外、法國國境內的居民,可能終其一生不講所謂的法文,不知道他們是法國人。而他們的認同不管是什麼,絕大部分都跟巴黎的中央政府沒有關連。就連現在的英國,莫說英格蘭、威爾斯、蘇格蘭、北愛爾蘭涇渭分明,連各個城市鄉鎮都有強烈的在地認同,透過口音、用詞習慣、支持的球隊,乃至於惡意詆毀對方來凸顯。

很顯然,北大的孔「教授」高舉一個虛無的大旗,繼而歧視香港所代表的嶺南文化和法治精神,而這恰巧顯示出他的虛假與粗鄙,也可以看出他所代表的那個獨裁政權,基本上就是一個致力於消滅異議、摧毀秩序的政權。

孔氏的言論出現後幾天,臉書上有人寫了一篇「為什麼我想香港獨立/自治」。這篇長文讓我想起東西德的例子。冷戰讓一個國家一分為二長達四十年,兩邊都希望有一天能夠統一。然而真正「統一」之後,兩邊的德國人才驚覺對方竟然陌生的難以理解,美夢破碎成殘酷的現實。如今,類似的情形在「回歸」後的香港再次發生,只是這次兩邊差異懸殊,而中共顯然想要用他的政經力量,讓香港獨有的差異性逐漸消弭。但香港人就跟西德人之於東德人一樣,中共治下的「中國人」早成為非我族類,那已經不是血緣、地緣,甚或空虛的民族意識或國家認同可以彌補的。

因此在這次總統大選,香港有些文章一直充斥著物傷其類的心情在看待台灣,在心中隱約期盼香港能夠效法台灣的同時,亦唯恐台灣有一天受到香港的待遇。回想不過幾年前,香港人仍覺得台灣政治混亂、人民庸俗粗鄙,嘲笑立法院打架的亂象,對在SARS時期哭喊逃跑的台灣醫護人員深感自私落後。如今香港人結伴去台灣看大選,高調支持主張台灣獨立的民進黨候選人,此間變化之劇,令人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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