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陳水扁主政的末期,為了要營造一種「台灣在國際間很重要」的認知,出現了「世界都在哈台灣」這種非常顧影自憐的網誌。似乎在國際媒體上尋找台灣的身影還不夠,甚至要集合起來、編纂成冊才能夠滿足不停膨大的夜郎心理。不過,我必須要坦白,我也是那種會在網路上找說台灣好話的人,所以我以前就放了大陸民眾寫台灣的文章,寫〈台灣人大陸人〉,也才知道「哈台灣」之類的網誌。

許多寫台灣的文章,都會寫到台灣人友善熱情,而大陸人士,更是會不停強調台灣人的素養。說台灣人守秩序、有禮貌、輕聲細語、笑容可掬,諸如此類。然後就把這一切一切,歸因為中華文化在台灣的良好傳承,義務教育的成效,沒有文革的破壞,把一切的可能比附上去。

我本來也覺得,這些內容,縱是過譽,也是基於某種印象在寫,不會說差別太遠。但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我跟那些寫文章的遊客一樣,只認識到某個片面的台灣。另外一個「片面」的台灣,跟我本來以為的,截然不同,也讓我更深刻的體會到這個社會的沉痾,其龐大與艱難,讓我難以招架。但那是後話。總而言之,這讓我如今在看這些紀錄遊歷台灣感想的文章的時候,更多是以遁世心態在面對的。

但,有個部分,不僅僅是這些遊記比較少去著墨,台灣人自己也不太會意識到,就是宗教信仰對台灣人的影響。當然,大陸民眾寫台灣的遊記多少會提到台灣的宗教活動,認為台灣保留得很完整,信仰也非常深入台灣。以我自己的經驗反證,亦是如此。我在大陸的遊記提過,幾乎所有大陸的寺廟,無論有沒有失去原本的宗教活動功能,進去都要收費,說明官方完全是以「觀光景點」的心態在處理宗教場所。而大陸民眾,縱然會去參拜,也幾乎都沒有台灣那種細緻嚴謹的規矩,就我看來,非常粗鄙。也難怪大陸民眾看到台灣的宗教活動,總不忘記上一筆。而在這個部分,我總感覺到,他們其實多少仍有脫去宗教迷信的優越感在看待台灣這個部分。我看到一篇文章寫到台灣的迷信,文中注意到台灣某些電視頻道的節目大談鬼神靈異、風水堪輿,連哲學系研究室的書架上,都擺著因果報應、紫微斗數的書,讓這位在「無神論」教育中成長的大陸學者頗感意外。

迷信固然跟宗教信仰連動,但我最近覺得,迷信不見得總是如此的負面。大陸民眾所感覺到台灣人某些「良好的傳統」,其實跟迷信不脫關係。比如說我家親戚中,有不少人是虔誠的佛教徒。說是佛教徒,但那種佛教,毋寧更像是以佛教外貌包裝的個人信仰,像清海無上師那種。只是說,他們一樣吃齋唸佛,照常做課,讀《心經》、《阿彌陀經》、《觀世音菩薩本願品》,看「華藏」或「佛光」之類的電視台講經,參與大型的水陸法會或齋戒。為了強調吃素的「正當性」,他們跟上時代潮流,倡導節能減碳、主張生機飲食,不僅不吃肉,還得少鹽少油、減少烹調。廣念佛號外,意外兼作最激進的環保運動人士,讓綠色議題深入民間底層。尤有甚者,將這種「護生」的觀念推而廣之,連環境保護、資源回收之類都可以一體掛勾,比如慈濟功德會。

另外一例是,台灣人平常不見得捨得投幾元在便利商店的捐款箱,但每逢重大天災,總是不乏大量的捐輸。即便一直以來,許多大量捐款的用途總是遭到輿論質疑詬病,卻似乎不曾澆熄過台灣人捐款的熱情。香港也頗類似,看起來對公眾事務冷漠的香港社會,電視台在舉辦大型的募款節目時,也總是可以看到捐款源源不絕。相較之下,大陸民眾在這方面,明顯遜色很多。

有人可能認為這是人心質地的不同。我倒覺得,這是某種建立在迷信上面的道德價值觀。比如台灣樂透彩中頭獎的人,多半不吝於捐出很大筆的金錢給慈善機構,而給彩券行「吃紅」,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多少基於傳統台灣社會對「發橫財」的顧忌,認為意外之財,多半會伴隨一些不好的後果,所以作出大筆捐獻,一方面可以趁此積德,也是預先避厄的手段。對照西方就更明顯了,有時台灣會報導外國中樂透的人最後反而負債累累、身敗名裂,這種新聞能在台灣出現,多少也帶有一點警世的意味。而天災,更多的時候我們認為是天譴。一方面固然是很客觀去分析原由、檢討責任,另一方面,我們也藉由賑災捐獻的方式,試圖去減輕「共業」所帶來的罪惡感。反觀大陸,在官方媒體的一致口徑下,屢屢以「抗災」的態度去認知,好像人必勝天,鮮少有「天譴」這類迷信的不安,更沒有西方那種環境保護觀念的反思。國家機器既然不鼓勵道德良知,人民自然隨之觀念薄弱。

民間的怪力亂神,在傳統的中國知識份子階層,時是有意識的忽略,然而在過去教育不普及的時代,這些怪力亂神,往往肩負起道德教化的責任,讓底層民眾認同,使社會運作不輟。今日中國雖然很刻意要把所謂的中華文化恢復起來,然而囿於共產黨無神論的教條,這種「怪力亂神」仍舊被摒棄於官方容許的範圍之外,結果,以理訓示的道德教條無法廣被,城裡人蔑視的「農民」揮之不去。台灣的國民黨政府雖然也有過愚蠢的「打擊迷信」的過程,所幸並沒有像共產黨那樣徹底,迷信不但一直存在,迷信的源頭──民間信仰還是主導底層台灣社會的抽象道德價值。如果台灣社會有什麼值得大陸人學習的「質地」,我想迷信這一環節,應該也發揮不小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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