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梵寫台北

又是一篇「大陸人捧台北」的文章,文中的感想不脫今日大陸人寫台灣(或單指台北)的邏輯:先貶低,後抬高,其實無甚新意。所以我並不甚在意文中的內容,倒是很想討論當中的遣詞用字。

比如「『樸素』是發自我們內心的真誠祝賀」,「祝賀」台北人穿著「樸素」?文中寫的彷彿很情深意切,但這辭彙用來卻隱隱有種諷刺感。這句子縱然洋腔洋調,但我想還不至於粗疏到可以將正面表述的辭彙混為一談。我真看不懂他想「祝賀」些什麼。

又比如「九月是台北最好的季節之一」,我之前受到余光中文章的影響,看到「最...之一」就會皺眉,這例句可謂最典型的負面示範。且此句本就文理不通,「九月」何時成為「季節」,難以理解。

而他講到誠品敦南,說「敦南店實現了二十四小時開門的壯舉」,用「開門」二字雖說也沒錯,但我寧願寫「營業」,否則我還真以為誠品只是單純打開門。又想到我看到很多大陸的文章習慣用「關張」來稱商店歇業,這詞我在台灣從沒見有人用過。台灣習慣用「開張」、「關門」,顯然大陸反過來用。他還說「有關台北的一些數字,我至今銘刻在心」,但所謂銘刻在心的「數字」,不過是大台北有五百七十萬人,誠品在台北的分店有十八間──好吧,也許中國沒有一座城市的書店可以有十八間分店,但這兩個數字仍是單薄得很。大概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中國的城市才會「降尊紆貴」來跟台北比較,因為跟其他國際大都會比,中國城市的書店文化實在貧乏得很。

還有成語。我看他寫成語,總覺得很不準確。他寫他看到台灣誠品書店裡打扮入時的人竟很認真在看書,稱自己「忽然覺得他們與我是一丘之貉」。這成語實在太突兀,突兀到我搞不清楚他是不懂這個成語的負面意涵,還是刻意自我調侃。還有「懂得對書籍抱著請其指點迷津的尊崇」,為什麼看書一定要「指點迷津」?這種說法會不會太武斷了點?

再這樣羅列下去,我深怕會變成小學作文的批改意見。但我一定要寫這麼一篇文章來讓自己落入氣量狹小的窠臼,因為我實在難以忍受這種文筆,既不精確、也不精煉,而且寫這篇文章的人,竟是一位詩人。不是說詩人對文字最是敏感?為什麼他寫文章卻如此粗疏?更不要說充斥文章的洋涇浜句子,有些句子之生硬,簡直如我翻譯的新聞報導。

許久以前我就想寫一篇文章,討論今日中國的「不中國」。許多大陸人稱讚台灣都提到台灣某種程度上保留了更多的「中國」,卻也遭到很多人駁斥。所以我很想撰文,就具體的案例一一點出中國的「不中國」,其中,文字是很重要的體現。中共割裂了自唐代以來就不再改變的文字,用俗字、通同字、草字、加上一些當時制定者的想像,推出一套「簡化字」,實則是要完全消滅中文之前所用的過渡字型。雖然消滅中文未竟全功,但文化的斷裂也夠讓今日的中國人不識之無了。除此之外,中共硬性規定中文只能由左到右橫寫,國字數字都要改成阿拉伯數字,「西」元成了「公」元。到如今,用繁體字直排的文章,對大陸人竟成了閱讀的障礙,而中國出版的書籍,除卻古籍等少數有特殊目的的書籍,一般人已經將這種格式當成祖輩才有的東西,跟長袍馬褂、纏小腳一樣杳不可及。

而看到像這樣子的文章,我才更感到中國丟失的東西何其多,他們不僅丟掉傳統白話文簡明俐落的節奏,也丟掉了精煉文字的能力。一個詞不斷重複出現,宛如喃喃誦唸的咒語,乾枯乏味;排比的句型既多且濫,直接繼承黨八股的弊病;贅詞繁多,文氣拖沓,叨叨絮絮,像是口才不好又愛說話的人。我不能說台灣沒有這種文筆,但我絕不說這是好文章,台灣的作家也有拗口晦澀一路,但那種文章可以看得出來是刻意經營,絕非大陸人這種幾乎是下意識的寫將出來,不加潤色,有時還真難以卒讀。

但,如今要挽回,似乎是不可能了。就像這篇文章,文筆的問題還算事小,內容謬誤才難解決。只因為看到台北屋頂充斥水塔,就說台北沒有直接供水;看到國際學舍的電梯不停二樓,竟說這是「老作派」;而為要扣住「樸素」的文眼,連跟超商要紙箱都是「樸素」,真是話隨人講。若要好好解釋,倒又覺得太小家子氣,也就只能由得他們這麼一逕的錯下去。就跟今日中國的「文化」一樣,愈偏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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