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翻譯一篇新聞,大意是一位英籍的哈佛大學教授在BBS做了一套節目談論中國。外國人討論中國,不外乎中國威脅論或中國崩潰論,前者害怕中國主導世界,後者希望中國完蛋,基本上都是將中國妖魔化。

哈佛大學教授似乎是以中國威脅論為基調。因為他拿納粹德國來比較,說明中國網路上高漲的民族主義,和中共對海外能源的企圖。這種比較似是而非,很容易引起恐慌。但仔細想想,今日中國和納粹德國的差異實在太大了。中國網民有激進的民族主義,但還不至於以此發動戰爭(要真如此,台灣應該是第一個遭殃的地方);中共在海外大肆收購能源,但他們並不是要征服對方,只是在確保中國發展有足夠的能源,這種舉措,美國人也做。

我倒是想到,一戰後的德國和中國有著共同的心態,即受害者心理。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被英法等國索討天價賠償,使德國金融崩潰,這種雙重的羞辱很容易讓德國人有受害者的心理,間接成為納粹上台的基礎。中國更不用說,清末以來屈從在帝國主義的霸權,二戰時又被日本侵略,死傷慘重,中國人的受害者心理簡直是嵌在基因當中那麼理所當然,也就不難理解何以毛澤東會講出一句「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民國肇建、二戰勝利都站不起來,還得要一位大獨裁者登高一呼,其陰影之重,可見一斑。

受害者心態也不是只有中國人有,日本人也有。日本雖是侵略國,但美國兩顆原子彈,瞬間改變日本人的心理定位,從「加害者」變成「受害者」。這點日本左派人士批判甚多,可惜戰後日本在美國主導下發展,有反省思維的日本左派遂變成邊緣。台灣更是受害者心態,以二二八為中心無限蔓延。但抱持這種論述者,卻不把日本殖民時期當作受害者心態的根據,只把國民黨統治當成「禍源」。

總之,中國威脅論可以有很多種切入點,但終點皆在反映西方民主國家(特別是英美兩國)對獨裁中國的恐懼。重點是那個專制獨裁體制,而很不幸的,這個體制剛好坐擁世界最多的人口和世界第三大的國土面積,若蘇俄都可以讓美國坐立難安,更何況中國。而且蘇俄的共產體制和美國西歐等國的民主體制涇渭分明,中國卻以高度的資本主義發展,深入歐美這個現代文明的核心。他們會如此擔心,說來也是情理之內。

但歐美的觀點也反映出他們對中國害怕卻難以離開中國的矛盾心態。近來美國許多報章都在報導「廉價中國」之不再,中國一度以低廉的人工吸引全世界的投資,但如今中國生活水準提高,物價上揚,人民收入也提高,工資的優勢逐漸消失。根據過往的經驗,跨國企業應該會往另一個工資低廉的地區移動,一如過去從日本移到台灣,再從台灣移到大陸那樣。但企業主發現其他地區的工人不如中國來的有效率,產物鏈也不完整,整體成本並沒有比較低,哪怕中國製造的成本和在美國製造已經相差無幾,美國工人也無法和中國的長工時和高效率相比。言外之意,即是跨國企業某種程度要依賴中國的獨裁統治,才可以確保產品生產的效率,而且不需要處處被勞工權益所制肘。這種「中國式剝削」只能出現在中國,難以在其他國家出現。

這讓我想到去年賈伯斯去世沒多久,網友對賈伯斯風潮的反思。我提到「蘋果在大陸剝削工人」,卻引起許多人反對。他們的思維是只要工人接受這種工作條件,就無所謂剝削可言,這種說法顯然是非常維護企業主的觀點。誠然,大陸人可以接受一個月幾百元人民幣,只能排輪休的工作條件,但這是他們心甘情願的嗎?他們有因此甘之如飴嗎?他們之所以接受這種條件,是因為他們覺得這種條件已經夠好,還是因為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呢?同理可證,所以我們也可以說台灣大學生畢業後去做一個月兩萬二的工作,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囉?台灣企業主沒有必要為台灣人薪資低迷負責,也沒有必要提供比較好的待遇,因為這是台灣人自己的選擇。這種概念實在讓我齒冷。

無論如何,中國政府確保的高效率生產模式,竟然讓歐美跨國企業難以自拔,他們緊張「廉價中國」之不再,卻不想離開中國這個效率高、產業鏈完整、靈活富彈性的生產環境。究竟這是「不為也」,還是「不能也」,頗值得玩味。

照此來看,某種程度上,促成「中國威脅論」的,正是歐美諸國。一方面促成「中國威脅」,一方面肇致歐債危機。他們變相透過中國獨裁政府壓榨中國人,去成就歐洲人的福利國,讓歐洲人可以每天「將生命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卻可以領著一般中國受薪階層難以想像的高薪。曾有網誌文章「35小時的法國和53小時的台灣」在網路上流傳一時,但我怎麼看,都覺得歐洲人的驕傲,很大成分是壓榨東亞國家成就的。是,歐洲提倡社會福利,人民爭取到少一點工時、多一點保障,但結果是低利潤的製造業全數外移,這些外移的工作,全都到了保障少、工時長、薪水低廉的地區。所以瑞典的宜家家居不會出現瑞典製的桌子椅子,西班牙的ZARA不會出現西班牙製的小套裝,要是這些東西都在當地製造,價格大概得翻上幾翻。這跟競爭力無關,也和效率無關,這只是剝削和被剝削的階層關係。但,一當國家失去產業優勢,比如希臘,只剩下觀光業和少數的農業,開源無處,節流又無方的時候,希臘人就成了舉世最優渥的經濟難民。因此中國之威脅,或歐洲之困境,以我來看,就是貪婪錢財的惡果。這個惡果,不是隨便找個替死鬼就可以輕易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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