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批評台中市政府對路樹的種種虐待,但苦無照片可資佐證。墨綠處曾寫一篇〈多此一舉〉紀錄台中國大國宅的形道術被移走的事情。去信市府示疑後,所得到的答案是:「(台灣欒樹)移植原因主要因易生蟲害(紅椿橡),引起週遭住戶反感…」我對此理由頗不滿意,一是我不相信台灣欒樹易生蟲害,縱有,難道不可以噴藥或是誘殺嗎?何必大費周章將樹木移走呢?從我種植物的經驗來看,植物產生病蟲害,與植物本身強健與否極有關聯,而影響植株生長的不外乎是日照、水分和土壤。行道樹的生長環境沒有改善,僅是另植新樹,如果蟲害依舊,市府難道還要再花費公帑再行移植嗎?二來欒樹另植,要植至何處?蟲害要如何處理?是將路樹「處置」掉,還是種在另一條路上,等待哪天又有居民抗議,一遷再遷?

母親節趁天氣晴朗,出門搭車買物,順便帶著相機,試圖紀錄台中市行道樹的「實況」。虐待場景不用遠求,出了家門便是。我家前面面對一座小公園,道路兩旁植著羊蹄甲,仲春之際,桃紅色的大花開滿整樹,其景不亞於盛開的緋紅櫻。原本三層樓高的大樹,卻以「修剪」為由,鋸到只剩幾個主幹。我知道園藝整枝中有「強剪」的方式,即剪到只剩主幹,讓植物重新長新芽。問題不是所有植物都適合如此「大刀闊斧」,有些植物甚至會因此一命嗚呼。羊蹄甲也許生性強健,但這種剪法,要再讓他們繁茂如故,得花多久時間?台灣人難道就這麼不配多得一點綠意嗎?又台中市行道樹的植穴,普遍很小,樹根長時間被水泥封住,沒有空氣水份的滋養,若要存活,只能不惜用樹根掙破地面,以獲取更多生存的機會。如果僅有如黑板樹這類浮根樹種有這種情形也就算了,居然連羊蹄甲也要奮力掙脫。如果這是死囚牢籠,也會叫人於心不忍,更何況是毫無罪愆的可憐路樹。

羊蹄甲現況

它的根部

硬生生被截斷的榕樹,應該已經活不了了

yoshikuni寫有關東京都心綠地保護的文章,讓我很感慨。當然,東京都的中心有皇居和明治神宮等佔地極廣的綠地,大片濃密的林木無異於原始林。不過文中也提到日本人對「屋敷林」,也就是庭院林木的重視,居民甚至花錢買回開發用地,只為保存原始的林地。對於私人住宅上所植樹木的管理,不只日本,歐美許多國家也將樹木視為公眾產,不論是砍除、移植,哪怕只是修枝都要經過政府的許可。台灣離這種重視自然、尊重自然的素養太遙遠了,不要說種在一般人家裡的樹,就是行道樹,商家嫌棄枝葉過密擋住招牌,常常將樹理的光禿禿,不管樹是死是活。如今政府居然帶頭把數理得一片禿,美其名是「修剪」,我看卻無異於致死。我真的很好奇政府「修剪」路樹到底是依據什麼標準?是哪個大學園藝系的教授示意?還是參考什麼書的指示?這些人真要試試看斷手足的滋味,才可以知道他們年年摧殘的樹木都在受些什麼苦楚。

台灣有厭惡樹木的傳統,這原本是先民的不得不然。早期西海岸平原都是亞熱帶原始林,渡海來台的先民若非強取(或巧取,如果要婉轉點)平埔族的耕地,就得自己斫林闢田,對樹木自然不會有什麼好感。台灣農家對屋中種植草木禁忌甚多,如不可種榕樹怕陰氣重,不可種苦楝因諧音不吉(音似「可憐」),不可種帶刺的植物以免生口角,不可種攀緣植物怕侵蝕牆壁…這些禁忌多數是風水之說,在早期農業社會,多少還有根據可循。然而現在社會絕異於以往,一般民眾對樹木植物的排斥依舊。公寓住宅有些情趣的,還多少擺放一些盆栽,種點草花什麼的,至於家中有一點空地者,通常會用水泥整個封死,再放上幾盆盆栽,大抵不脫玫瑰、日日春、孤挺花一類,看上去非常醜陋寒愴。政府品味也沒有高明到哪裡去,台中市在十幾年前闢綠園道時,幾乎皆以速生樹種為主,特別是小葉欖仁。小葉欖仁一層層平行發展的樹形,被許多人認為頗具歐洲風味,一時間變成行道樹與建商綠化的最愛。然而這類淺根樹種需預留大片生長的空間,否則即會生長不良,永遠瘦瘦弱弱的,一直呈現樹小牆新的窘況,伴隨乏人照料而蔓生的雜草,成為台灣新的「自然景色」。

孤挺花,這花開的還滿好的

一旦開了頭就停不下來,寫得太長,引不起太多的興趣,恐怕還會招致反效果,僅是自己的牢騷之言。樹木無語,不似動物還會咆叫,令人聞而生憐。所以樹木所遭受的待遇,若從「人道」的眼光來看,真的是殘忍無比。我後來發現,華人地區的樹木命運都不太好,好像香港的中大保樹事件,對植物的不尊重真的是中國文化的缺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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