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hura

(永樂宮純陽之殿)

三清殿壁畫的作者及其成就

三清殿壁畫為現存道教壁畫最為完整之代表性作品，瞭解其作者及成就具有重要意義。

關於三清殿壁畫的作者，在三清殿內原來三清塑像背後的扇面牆內側的雲氣壁畫上，有題記：「河南府洛京勾山馬君祥、長男馬七待詔把作正殿前面七間、東山四間、殿內斗心東面一半、正尊雲氣五間。泰定二年六月工筆（畢）。門人王秀先、王二待詔、趙待詔、馬十一待詔、馬十二待詔、馬十三待詔、范待詔、魏待詔、方待詔、趙待詔。」

「河南府勾山馬七待詔正尊五間，六月日工畢雲氣。」除記明所畫為雲氣外，均未涉及其他。從書寫字跡考察，實為建築彩畫工匠題記，故未記壁畫內容。題寫者不是指從事整個殿中所有壁畫構思和創作的畫家。在入口青龍君的上部，相當於純陽殿題名的地方，原應有畫者題名，而在重新補繪青龍君時被忽略省去，以致無法明確知道原壁畫的作者。但從現有銘記可知，這一殿壁畫和建築藻繪可能均完成於元泰定二年（公元1325年）左右。而壁畫作者應與製作純陽殿壁畫的作者屬同一流派或師承。純陽殿壁畫完成於至正十八年（公元1358年），是朱好古的門人張遵禮、李弘宜、王椿帶領人完成，則三清殿極有可能是朱好古親自參與製作的。

關於朱好古在這一時期參與製作的還有稷山小寧村興化寺後殿的《彌勒變》等，興化寺後殿北牆上有：「襄陵繪畫待詔朱好古、門人張伯淵，時大元國歲次庚申仲秋生十四葉工畢」題記（註二）。庚申為元仁宗延祐七年（公元1320年），朱好古可能是完成興化寺壁畫後，轉至永濟永樂宮從事三清殿的壁畫製作。這從興化寺壁畫風格與之相近也可以得到印證。

而且，主持永樂宮興建的宋德方一直在平陽府玄都觀校刻道藏，對平陽府內的繪畫名家朱好古應有所知，不會不邀來從事這一宏偉工程。同時出現在朱好古家鄉的壁畫，也可以證實是朱氏領導了兩地的壁畫創作。《山西通志》卷三十：「朱好古，元時襄陵人，擅畫山水，於人物尤工，宛然有生態，與同邑張茂卿、楊雲瑞具以畫名家，人有得者若拱璧，當時號襄陽三畫。朱好古元大都十八年曾在稷山縣興化寺畫《藥師變》與《彌勒變》，也曾在太平縣修真觀畫壁。《太平縣志》稱：修真觀在縣南關西高阜處，殿壁間繪畫人物，元朱好古筆。精妙入神，有龍點晴飛去。」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被日本商人盜運出國並轉售給加拿大的兩壁道教壁畫，現藏加拿大多倫多市皇家安大略博物館。據稱原為平陽府某觀壁畫（這一壁畫曾有宋治平二年重修之文字附記在一起，那只是盜畫者為提高賣價做的手腳，不足為據）。平陽襄陵西齊村原有萬聖觀，元至元初建。這一壁畫似也完成於此前後。平陽府襄陵即朱好古之家鄉，此壁畫似亦為朱好古或其門徒所繪，故與永樂宮壁畫在繪畫傳承上有一定的關係。今試將兩處壁畫作一比較：

平陽府道觀壁畫《神仙赴會圖》規模較小，東壁高3.17米，長10.26米；西壁高3.20米，長10.37米。因此其內容也相應有所限制，只能集中表現朝元的主要神祇與部屬。東壁前導者為天蓬大元帥，身材巨大，三面六臂，頭髮斜竪，正面紅色，張口獠牙突出；形象猙獰，身着鎧甲，足蹬長高靿靴；上身左右各三臂，左下手執印，中手挑一索，上手舉矩；右下手握戟扛於肩上，中手持劍，上手旋火輪。佑聖真武身材粗壯，上身前傾，右手持劍，雙腿叉立，身着戎裝；頭後有光環，露額無盔，兩鬢披髮下垂，內穿金色鎧甲，腰束灰金色兩帶，外披黑色紅邊戰袍，綠色飄帶飛揚，下着褲，有紅色黑邊腿裙，赤足下有龜、蛇纏繞。北斗七星作文官形象，多帶進賢冠，冠額及導懸長紘，下垂至腰下回搭前臂，有的冠纓飄垂胸前；頭後有光環，著玄色朝服，雙手捧笏，腰束帶，下着裙，腰側垂玉佩及綬。最前一人轉身舉笏禮拜。儀仗行列前為長供案，案上中置圓盤，盤中一座假山。供案兩端有仙女扶案，案後兩仙女舉幢。中宮紫微北極大帝、太上昊天玉皇上帝均雙手捧圭，着衮冕，頭戴通天冠。后土頭戴鳳冠，冠圓光有坤卦，兩旁為執扇侍女；後隨者為五星，金星作女像，站在執扇仙女之後，頭戴酉冠，白練衣，懷抱琵琶；其左是木星，形若卿相，戴亥冠，着淡青衣，右手執桃，左手捧盤，盤中有三桃；其後是土星，作老者像，頭裹黑巾，右手執印，左手扶杖；土星右上為水星，作女像，戴冠，冠前圓光中有猴，右手執筆，左手拿紙；水星右上為火星，武士裝，頭戴冠，齜牙咧嘴，左手舉火，右手執劍：五行等普天大曜，均為男像，手執笏板。

西壁前導者為天猷副元帥，二頭四臂，主頭咬牙切齒，上一小頭張嘴怒吼，左下手持弓，右下手拿箭，左右上手各執劍交叉舉至頭上，頭後烈焰熊熊；翊聖黑煞將軍垂鬢披髮，內着甲，外着袍，右手持劍，赤足；九宮太乙均執笏戴冠， 三人黑面，蹙眉瞠目，帶玉具劍，一人着紅袍轉身致意；儀仗仙女五人，前兩女扛獻案，案上碗中一簇鮮花，一女舉幡，一女執幢，一女搖羽扇；勾陳星宮天皇大帝着袞冕；東華上相木公青童道君戴道冠，身着道袍；白玉龜臺九靈太真金母元君戴 鳳冠；後隨十二元神，前八神冠上光內分別為馬、羊、猴、雞、猪、蛇、虎、龍，後二神冠上圓光為鼠、牛，一神雙手抱兔，一神平握笏板，左足下有一狗。

兩壁主神均為立像，這是與三清殿不同之處，而永樂宮三清殿壁畫，畫家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又把朝元圖創造性地推向了新的高峰，給舊的題材賦予了新的生命。它集中了前代同一題材的精粹，容納了所能容納的各種神祇， 在一個統一完整的畫幅中，表現了近二百九十位不同品位的神仙；主尊除描繪紫微、勾陳、玉皇、木公、后土、金母，又增加了南極長生大帝、東極青華太乙救苦天尊。然而，三清殿的《朝元圖》與平陽府道觀的《朝元圖》畢竟有着明顯的傳承關係，主尊人物雖有坐立的差異，神祇也多寡不同，但是同一人物，幾乎是依據相同的粉本，如天蓬、天猷、黑煞、真武四聖如出於同一 人之手。紫微、玉皇、勾陳、木公都是帝王裝束，人物的顏面、鬚眉、氣宇、神態各不相同，在同樣的莊嚴威肅中各具情性。后土、金母都是后妃服飾，卻在相同的端嚴華貴中，年齡、儀容、氣質、神情各有不同。太乙、十二元神與北斗七星，在行進中各具神儀，人物轉側，俯仰的細微動態變化，增加了形象神情的多樣性，並不因為相同的服飾或隊列而使人感覺雷同。五星也由於不同的來歷，形象各有所本。天蓬元帥和天猷副元帥的形象最為驚人，在猙獰中顯示威武，在怪異中寓含人性。

有的形象雖改作另一神祇，情態仍然可辨，如十二元神的戌神在三清殿雖改為太乙神，低首舉笏，恭謹之儀不變。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到，這兩鋪朝元圖屬於同一畫派的手筆，都與以朱好古、張茂卿、楊雲瑞為代表的襄陵畫派有着密切關係。從以上諸多方面考察，永樂宮三清殿壁畫應是襄陵畫師朱好古主持創作完成的。

從永樂宮壁畫看元代民間畫師的傑出成就

永樂宮三清殿壁畫的宏偉規模和藝術成就，和永樂宮另兩殿壁畫是道教藝術遺存的精華。在三清殿後的純陽殿，以連環組畫的形式來表現傳說的呂洞賓一生事蹟。東、北、西三壁以五十二幅畫組成一部《純陽帝君神遊顯化之圖》，畫分上下兩欄，幅與幅間用山石雲樹界隔，每一事件既單獨成章，而又能通過景色相互銜接。從總體看，全畫是一個完整的通景青綠山水；從局部看，則是各自獨立表現一定具體情節的畫面。

南壁東西兩側為《道觀齋供圖》和《道觀醮樂圖》。扇面牆背後有《鍾離權度呂洞賓圖》，相對的北門門額上為《八仙過海圖》。

在南壁東側西上角有題記：「禽昌朱好古門人古新遠齋男寓居絳陽待詔張遵禮、門人古新田德新、洞縣曹德敏，至正十八年（公元1358年）戊戌季秋重陽日工畢謹誌」，後壁正中上方右側也有畫工題記：「禽昌朱好古門人古芮待詔李弘宜、門人龍門王士彥，孤峰待詔王椿、門人張秀實、衛德，至正十八年戊戌季秋上旬一日工畢謹誌」。可知這些壁畫的作者及完工時間。

重陽殿壁畫基本上繼承了純陽殿的表現方法，用四十九幅畫面來描述王重陽一生經歷。雖然時代稍晚（東壁畫中石碑上有洪武元年字樣，可知壁畫當完成於明洪武元年，即公元1368年以後），破損也較嚴重，但是從其反映道教有關事蹟及社會生活的某些側面來說，仍具一定的歷史價值和藝術價值。從其繪畫風格看，仍與純陽殿相近，當亦為朱好古門人這一派系匠師所繪。

見於方志和永樂宮等壁畫題名的朱好古、張茂卿、楊雲瑞、張伯淵、李弘宜、王椿、張遵禮等人是民間畫師的代表。民間畫師既重粉本的流傳，又父子、師徒相承，繪畫技藝傳承不絕，在不為世人所重的情況下，仍然產生了一些傑出的民間壁畫大師。特別是在文人畫流行的時期，人物畫日趨沒落的情況下，寺觀壁畫和水陸畫卻培育出了人物畫的傑出人才。如《新元史》所載的李時，他曾在東內清寧宮畫樊姬、馮婕妤及唐長孫皇后進諫壁畫，又在梓潼帝君祠畫九十九化及四力士獻俘壁畫。顏輝也是這一時期出身工匠，而有幸被列入了畫史的畫師。元至元十九年（公元1359年）吉州永和重修順新宮，他在其中畫過壁畫，大德年間（公元1297至1307年）還在輔順宮畫過壁畫。他由於長期從事壁畫創作，又能畫山水、人物，受到士大夫的器重，並有密切交往，因此有條件吸收文人畫和民間繪畫兩方面的長處，在繪畫上獨具風格，而且在寺觀壁畫創作上增加了新的形象與創意。我們今天在元代及以後的寺觀壁畫和水陸畫中，還能看到許多無名的民間藝術家的成就與影響。

附註

註一：全真教的三大祖庭，一為陝西戶縣重陽宮，全真教創始人王重陽後，弟子丘處機在其故居建宮，弟子馬鈺在宮內建橫額題「祖庭」，門徒因之稱祖庵，後稱靈虛觀。至元六年忽必烈賜號重陽全真開化真君，改靈虛觀為重陽宮，後改建為重陽萬壽宮；一為北京白雲觀，唐開元二十七年建天長觀，金大定七年重建，泰和三年更名太極宮，正大元年丘處機西游歸來居此，改名長春宮，丘去世後葬於長春宮下院，從此下院稱白雲觀；一為永樂宮。

註二：關於興化寺後殿題記，可參考《美術研究》1989年第三期曾嘉寶《永樂宮純陽殿壁畫題記釋義》一文。此處採用《彌勒變》成於英宗延祐庚申之說，是因戊戌年號與實際情況不符，顯係誤記，大元戊戌只能是至正十八年（公元1358年），此時朱好古當已去世，而前一戊戌為大德二年（公元1298年），蒙古尚未稱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