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琨,山水立軸,1868?)
On the Traditional Paintings Created before the Restoration of Taiwan (1) 《臺灣美術》第15期,1992年1月,頁72-78
陳瓊花
前言
每一時代的社會情況、經濟制度、生活方式、人民的世界觀及審美態度等因素,深切地影響藝術家創作之理念與形式,因而產生當代獨特的藝術樣式。 人類藝術現象的開展有其時代性與歷史性,必須置諸歷史文化的脈絡才易於理解,個人的藝術創造也需投入於整體藝術發展的洪流中,才能顯示其獨創性的價值。因此,為確實把握台灣早期傳統繪畫的特質,本文乃分為下列之章節予以探討。
壹、明永曆十五年至清光緒二十年台灣之傳統繪畫
一、藝術活動的濫觴(明永曆十五年至清康熙二十一年)
臺灣為我國蠻荒之地,明天啟四年荷蘭、西班牙人陸續入侵後,將臺灣作為其政治、經濟的攫奪地,並視為進入日本或中國大陸傳教的跳板,於是文教活動方始萌芽,當時是以傳教與教育一體的方式展開教化。[1]傳教士肩負宣傅教理、啟迪知識之責,而以外僑及日本人子弟為其主要的對象,俟後才逐漸以臺灣住民為中心;其施教地區,首推北部,次為南部,至於淡水、基隆及東部臺灣地區,則頗無教化可言。[2] 至明永曆十五年(1661),鄭成功光復臺灣以後,荷、西人在臺的教化,遂告中止;在殖民重商主義下,漢人民移入是有侷限性的,[3]鄭氏施行寓兵於農的政策,使與他同來的人得以在臺灣的土地生根,奠定閩粵地區居民移墾成功的基礎,[4] 誠如學者陳漢光氏在〈臺灣移民史略〉中所言:「整部的臺灣史,也就是整部的臺灣移民史。」[5]因此,移民的定居,促成農業的發展,文化活動便隨著漸增的移民而逐漸興起,但是在復臺之初,制度甫立,百政待舉,以休民為急務,未遑顧及學校的興設;到後嗣鄭經的始建聖廟,創學院,設國子助教,傳授高等教育與文化,又命各里社廣設學校,延聘中土儒者東渡,授經講學,以教子弟,帶來思想的啟蒙,而民間所有的許多音樂、戲劇、文學等團體,更是藝術活動開展的基礎。 其發展脈絡為「寓兵於農→移民奠基拓展→文教設立→中土儒者授經講學→思想啟蒙→藝術活動的醞釀」。
二、中原傳統繪畫在臺灣的移民(清康熙二十二年至光緒二十年)
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鄭克塽降清前,臺灣真正開發的區域為南部平原,北起今之嘉義,南迄今之高雄,然口約三、四十萬,清廷本有意放棄臺灣,經施琅力陳利害關係,始決定收歸版圖。領臺之後,大體沿明鄭之制,置一府三縣,改承天府為臺灣府,天興州為諸羅縣,萬年州為臺灣縣及鳳山縣;歷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到光緒十二年(1886)臺灣改建行省後,在劉銘傳巡撫的治理下,郵政、電報、鐵路及海港次第興辦……開發硫磺礦……臺灣北部的煤礦與東部的金礦也經開採。[6]光緒十三年(1887)時全省總計有三府(台南、臺灣、臺北)、一州(東部台東直隸州)、三廳、十一縣,光緒二十年(1894)所設南雅廳,歸臺北府,此時人口增至二百四十五萬人,[7]由府縣的設置與人口指數,可以看出清朝漢人在臺灣的拓展,幾乎已經遍布全島,而土地的開闢是拓殖成功的重要因素,因此,隨著墾務的發展,政治與經濟活動在日趨繁榮的相互滲透下,文教更為興盛。 在學制方面,除了府縣所在地設置儒學外,各地有主持地方文運的書院、鄉堡社學與民學(私學)等,[8]大部分以預備科舉為目的,科舉的盛行,造成仕紳階層的崛起,而鄉紳往往參與了地方的文教事業,包括修建文廟、民學、設立書院,以及負責主講等;[9]在清治約213年間,從書院的設置,自南而北逐漸增建,遍於全省的情形,可以看出文化發展的跡象,學術風氣因此而漸興。
在乾隆年間之後,原是大鄉巨堡為教育子弟而設立的鄉堡社學,遞變成為士子文會結社之詩文社,使原有詩文社的組織日趨增多,此種詩文社常有文會盛事,士子界詩酒之會,從事詩文研究,給文化帶來不少貢獻,如乾隆年間設立之振南社、文彥社,嘉慶年間的拔社、振文社等,道光年間的潛園吟社等,光緒十七年的牡丹詩社等。[10]至於民學系個人所設的私塾,對於藝事的成長亦深具影響,如較早在嘉慶年間,有福建金門監生鄭崇和氏曾在淡水開設私塾,後來另如板橋富戶林本源家所設的「汲古書屋」,便經常聘請江南一帶的畫人名士來臺講學,從道光到咸豐年間,先後便有呂世宜、謝琯樵、葉化成等受聘為西席;[11]於是中土宿儒、鄉紳與兼習繪事文人間的交遊活動,助長了地方文風教化與藝事之推進;加以當時經濟條件,逐漸可以支持藝事活動,不僅是文人,一般民間百姓也有藝術需求,如肖像畫、具有生活祈願宗教意味的道釋人物畫,或具裝飾價值的繪畫等,使民間畫師應運而生;[12]因此,文會活動愈活躍,中華文化隨著移民逐漸在台灣生根、茁長。文化是藝術的根幹,藝術是文化的花朵,隨著兼習繪事文人的東來,書畫藝術因而拓展,從滋生而繁衍。
試將此時其中原傳統書畫在臺灣發展的概況繪製圖表說明如下:[13]
(一)繪畫活動的成員 按《臺灣省通志》卷六〈學藝志‧藝術篇〉中的記載:「當時從事書畫藝術活動的成員,包括臺籍人士與遊宦幕士或流寓之士。」[14]就上述臺灣地區書畫發展的情形看,臺灣對於我國傳統繪畫的吸收,流寓來臺的畫家應是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其本身繪畫的傾向,直接影響到臺灣早期的學術與繪畫,如康、乾時期有李中素(康熙年間人)由閩知縣,長於詩歌,旁及字畫,[15]及時寫蘭菊的釋昭明等等;[16]從道光道光緒二十年間,先後有葉文舟、周凱、謝琯樵、葉化成、許筠、林紓等名士來過台灣,其中以謝琯樵影響最大,寓臺期間活動範圍由臺南而至北部,謝氏為花鳥蘭竹的高手,人稱詩、書、畫三絕。 在臺籍畫家中,含官紳與民間畫師兩類;官紳類的書畫家如林朝英、施少男、陳亦樵、黃瑞圖等,民間畫師如林覺、莊敬夫、謝彬等,綜合臺籍與流寓來臺畫家活動的情形,大致按年代表列於後,以見一斑。[17](表省略)
在當時,尚無現代意義的專業藝術家,其中只有部分同時是擅長廟壁繪畫與雕刻的民間專業畫師,而大部分能書畫者,有一共同特徵:即1. 多不得意於科場,而寄志於畫。2. 能畫者多兼能詩書。3. 多不輕易為人作畫。[18]其不同階層間書畫的交流情形,可以反映傳統書畫在臺灣社會中流傳、融合與發展的概況。 (二)繪畫的形式內容 臺灣文化來自大陸(如前所述),其書畫風格與中原地區亦是血脈相連,當時中原受元明兩代的影響,仍舊承襲文人尚水墨寫意的畫風,所以臺灣的繪畫也就接續了這個大傳統主流,而又由於和福建特別接近,更濃烈地顯示出這類地域性的風格。 據林柏亭氏於《清朝臺灣繪畫研究》一書中談到繪畫的題材內容時指出:「山水之作在臺灣當時繪畫中,極為少見。可能因清朝山水雖盛行,但仍次於四君子之故。來臺灣流寓人士中,亦以山水之名,謝琯樵、葉化成山水亦不弱,但周凱、王霖、葉化成遺留在臺之作甚少。雖以謝琯樵遺留最多,影響最大,卻是在蘭竹花鳥方面,並非山水。…而民間大多數都有花鳥之裝飾性,人物之故實性的偏好。」論及繪畫的形式時言及:「蓋當時臨摹之風盛行,畫家喜歡於畫中追求筆墨之趣,並無尋找新表現內容的作畫精神。」[19]而當時追求筆墨的表現方式,林柏亭氏又於〈三位傑出的畫家〉一文中指出傾向於簡逸的水墨表現。[20] 按《臺灣省通志》中的記載,在臺籍畫家中,大部分均研究墨畫,唯陳必琛與陳如珪精於丹青;[21]另有莊伯和氏在〈明清臺灣書畫談〉中之「閩派與臺灣書畫的關係」時談到:「浙派畫風的普遍化,就中福建的粗放墨法,後來被稱為『閩習』……浙派原大多屬於山水畫,後來則擴及人物畫,也有狂逸的水墨表現方式。再說明末浙人徐渭(文長),更是一位關鍵人物,他把潑墨技法運用在花鳥群之後…影響到八大山人,石濤等遺民畫家或清代中葉的楊州八怪…以林覺為例…不惜墨如金,卻縱逸水墨,…」[22]
經查諸畫史,知清朝之花鳥畫在乾隆以後,漸成瀟灑雋逸,發揮筆情墨趣,有揚州八怪諸家及華喦等以雋逸名於時,而此種水墨寫意的表現方式是脫化於明代林良、徐渭、陳淳等的寫意派,[23]也就是一種筆縱墨放、揮灑自如、不拘於寫實的逼真方式。在當時的畫家中(含流寓與臺籍),如謝琯樵寫蘭竹擬陳淳、徐渭、鄭板橋;林朝英之水墨花鳥與徐渭筆意相近,葉文舟、陳邦選善於高其佩一派的指畫;林覺之作與黃慎近似;丁截三仿八大山人書法;曾茂西與徐渭、八大山人有近似的筆趣;許筠作品擬徐清藤,亦受任伯年影響;林天爵學黃慎,許龍師法黃慎、八大山人等。 在《臺灣通史》中,有二則關於繪事的記載,其一談畫家蔡催慶(按周璽纂《彰化縣志》卷八〈人物志‧流寓〉記善作水墨畫)學畫,不得其趣,一日風雨大作,隻身走山崖間,會意炳景,逼肖入神。其二為吳鴻業(嘉、道年間淡水人,善畫蝴蝶)自序百蝶圖謂:「少讀唐人詩,至王右丞宮詞。初不解滕王蛺蝶圖,如何搨得。一日春花爛發,隱几沉吟,瞥見隔離敲拍,栩栩然來,促筆起而摹之,鬚眉間隱然欲動,一聲呼絕,為蒙師驚斥……不果成。…今天與黃友閱芥子園所詳蝶訣,亦自信前輩之不欺余。」[24]從上述之文,可瞭解當時畫家在經歷學習臨摹的階段後,試圖開始變造,然終以仿傚前人筆法,而未臻成功之境。
歸結上述諸家之論,再查證現存有述可考之畫作,[25]大體可以明瞭,臺灣為初闢的新土,在設施簡陋,畫具不齊備,與缺乏嚴謹訓練的繪畫人才之下,繪畫的發展的是傾向於簡逸的文人畫,並以文人畫中較易學習的部分為主,如花鳥及四君子畫,尤以蘭竹最為常見;在表現的方式上是以水墨寫意為主,工筆設色極少,較不考究畫中的技巧和形式。從技法上的模仿和風格上的因襲,正指出臺灣當時對於中原傳統繪畫的吸收,是僅止於臨摹模仿,雖曾試圖以寫生來開創變造,然對於媒材的使用未能融貫,或因從事繪事工作者的素質,而無法有新的局面。
註釋
[1]李汝和,《台灣文教史略》(台北:台灣省文獻委員會,1972),頁7。
[2]王詩琅、盛渚沂、高樹藩,《臺灣史》(台北:台灣省文獻委員會, 1977),頁85。
[3] 溫振華,〈清代台灣中部的開發與社會變遷〉,《歷史學報》11期(1983年6月)。
[4]陳奇祿,〈中華民族在臺灣的拓展〉,《中國的臺灣》(中央文物供應社,1980),頁10。
[5]陳漢光,〈臺灣移民史略〉,《臺灣文化論集》卷1(1954),頁47。
[6]連橫,《臺灣通史》(臺北:眾文圖書公司,1976)。
[7]陳紹馨,《臺灣的人口變遷與社會變遷》(臺北:聯經出版社,1979),頁20。
[8]汪知亭,《臺灣教育史料新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8)。
[9]蔡淵洯,〈清代臺灣基層政治體系中非正式結構之發展〉,《歷史學報》第11期(1983年6月),頁97-108。
[10]李汝和,《臺灣文教史略》(臺北: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72),頁45。 如康熙二十四年級有沈光文等設立於諸羅縣(今嘉義)的東吟社,乾隆五年由楊二酋等設立於臺灣縣小南門城樓上(今臺南市)的振南社等,此後詩文社日益增多。
[11]謝里法,《臺灣美術運動史》(臺北:藝術家出版社,1978),頁28。
[12]請參閱: 施振昌,〈臺灣傳統手工藝術與發展〉,《中國民間傳統技藝與藝能演講彙編》(1983),頁117-118。 施翠峰,〈民間藝術概論〉,《中國民間傳統技藝論文集》(上)(臺北:教育部,1984),頁9-13。
[13]本圖的繪製參考: 林衡道,〈社區與民間技藝〉,《中國民間傳統技藝與藝能演講彙稿》(臺北,1983),頁81-82。
[14]張炳南,〈學藝志‧藝術篇〉,《臺灣省通志》卷六(臺北: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71),頁30-82。
[15]高拱乾,〈秧官志〉,《臺灣府志》卷三(臺北:臺灣銀行,1960),頁58。
[16]王必昌,〈人物志‧方伎〉,《重修臺灣縣志》卷十一(臺北:臺灣銀行,1962),頁301。
[17]本年表參考: 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明清時代臺灣書畫》(臺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1984)。林柏亭,《清朝臺灣繪畫之研究》(臺北:中國文化大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71)。
[18]同註14,頁83。
[19]林柏亭,《清朝臺灣繪畫之研究》(臺北:中國文化大學研究所論文,1971),頁95。
[20] 林柏亭,〈三位傑出的畫家〉,《明清時代臺灣書畫作品》(臺北:行政院文化委員會,1983),頁36-43。
[21]同註14,頁80-83。
[22]莊伯和,〈明清臺灣書畫談〉,同註20,頁30-31。
[23]俞劍方,《中國繪畫史》下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5),頁106-227。
[24]同註14,頁83。
[25]同註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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