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研究陶瓷的學者總愛說「中國素有『瓷國』之稱」,這說明繼絲綢之後,瓷器在後來也成了中國對外貿易最主要的貨品。無論是日本、韓國、東南亞、印度、中亞、阿拉伯半島、非洲、歐洲,中國陶瓷所向披靡,沒有一個地區會拒絕中國的瓷器,而瓷器也成為宋代以後最重要的輸出產品,綿延近十世紀而不衰。

當然,世界上幾個古老文明,都有陶器製品,這不是古代中國人獨有的發明。但就技術論,中國的製造技術卻顯得相當高超。念過舊國立編譯館版本課本的人,一定會念到仰韶文化和龍山文化,仰韶文化又稱「彩陶文化」,龍山文化又稱「黑陶文化」。通常在講到龍山文化的陶器特徵時,僅只寫一句「器身漆黑且薄如蛋殼」。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信「薄如蛋殼」,至少我以前有點懷疑。但有一次機會,我不僅可以近距離看到龍山文化的黑陶,甚至聽到用手指敲打其上的清脆聲響。龍山文化那麼久遠的年代,就可以生產出連現代人都不見得做得出來的容器,史前人類的生活,真的超乎我們的理解。而「薄如蛋殼」的形容,完全恰如其分。

蛋殼陶高足杯


後來的商代白陶,也令後世研究者非常驚豔。迄今為止,我們仍不知道商文化跟仰韶、龍山,甚至是紅山、河姆渡等重要的史前文化有什麼直接的關連,但他們的製陶技術依舊非常高超,使用的陶土淘練很細、燒製的溫度也很高。有人認為這是因應商代人製作青銅器的需要而發展出來的技術。商代的青銅器是用「塊範法」鑄成,通常先用黏土做出一個內模,再依模分製出幾個外範,等外範做好了,就把內模的紋飾刮掉,模範之間留出的一點點空隙,就是青銅器的厚度。看過商代青銅器的,常會驚歎於其上複雜的紋飾,但這是用澆灌的方法製造出來,可以想見原來的模子是多麼精細。要能在黏土上雕出細密的紋飾,勢必要不斷淘練到最細;而為了冶煉青銅,商代人也必然要有製造高溫的能力。這兩者結合在一起,替陶器燒製提供非常好的環境。

牛方鼎


也些學者懷疑商代的白陶其實是青銅器鑄前的內模,也有人認為這是當成青銅器代替物的陪葬品。無論是什麼用途,其精美的程度,是現代許多陶瓷器所不能及的。中研院藏有一批殷墟出土的青銅器,其中即包括一些白陶。

白陶罐


大概在春秋戰國時期,人們發現沾上草木灰的陶器在燒出來後,表面上會有一層光滑的黏著物,即是原始釉的起源。這些原始釉逐漸發展到漢代,出現了鉛釉、褐釉等低溫釉。中國人懂得在陶器上塗釉,不僅更為美觀,也能降低陶器的滲水綠,更加實用。

後來陶瓷史的發展,變牽扯到「瓷器」的出現。這是學界的一個重要論爭,一般而言,大陸學者都會將瓷器的出現訂得很早,也許是漢代或戰國,但外國學者則傾向於比較晚,可能是西晉或南北朝。當然,中國學者的論點固然有民族意識作祟,但之所以會出現這種落差的原因,主要在於西方嚴謹的分類和中國的稱呼無法銜接。西方根據原料及燒製溫度,分出三個等級:earthenware、stoneware、porcelain,但中國僅有「陶」、「瓷」二字,兩者之間也沒有很精確的界定。因此,中國學者所稱的「瓷」,有可能是stoneware或porcelain,但西方學者顯然把「瓷」跟porcelain畫上等號。兩者認知上的差距,遂成為無解的代溝。

到了唐代,陶瓷的發展進入成熟時期。原本的低溫釉陶發展出著名的「唐三彩」,而硬度高的瓷器也出現,即所謂的「祕色瓷」,法門寺出土的十餘件瓷器,解開長久以來文獻中對於「祕色」的想像。不過這時期瓷器有個有趣的現象,即是大量模仿金銀器的器形。從波斯、粟特等地傳來的黃金或鍍金器,也許隨著胡衣、胡食、胡樂、胡舞,一起傳到唐朝,成為當時不退的流行,跟我們現在穿ㄒ恤、吃漢堡、聽RAP、跳街舞的狀況可說是一模一樣。我們現在也習慣手持刀叉吃牛排,或者用歐洲傳來的杯子喝茶喝咖啡。在中國歷史上,這顯然不只一次。

模仿金銀器的遺緒一直到今天都還看得出一點痕跡,至少在宋代仍很明顯。台北故宮所藏的著名瓷器,汝窯的蓮花溫碗,其實就有金銀器的影響。有宋一代,瓷器的發展,特別是單色釉的發展到達頂峰,幾個著名窯口浮現出各自的特色,如定窯、耀州窯、磁州窯、建窯、吉州窯等,以後聞名數百年的景德鎮窯,也在此時開始著稱。各自有明顯的特徵可供辨認,比如定窯略帶象牙色的白釉、耀州窯的刻花(陰刻)花紋和橄欖綠的釉色、景德鎮的青白瓷、建窯的黑釉碗。

蓮花式溫碗


咦,提及宋代瓷器,不都一定要提到「五大名窯」,即「官哥柴汝定」或「官哥汝定鈞」嗎?這種成見其實始於明代文人鑑賞古董的用詞,嚴格來論,並不精確。今日的中國陶瓷器研究,多以考古出土為準,傳世品反而常因出土發現而不停更換品名年代,尤其是宋以前的陶瓷器。像是台北故宮所藏的「汝窯三犧尊」,今天大多數學者都採納此品應該是清代仿製的作品;而傳統上把鈞窯定在北宋的觀念,也因為許多出土的發現,而多下修為金代及元代,台北故宮採納這種觀點,所以北宋瓷器不再擺放鈞窯系的作品。

北宋窯系議題甚多,特別宋代被現代人是為單色瓷的高峰,流傳至今的作品每每被當成典範,而且影響日韓兩地甚深。日本人因茶道的關係,將建窯的黑釉碗(中國稱「建盞」,日本稱「天目碗」)提到無比的高度,幾個在日本所收藏的窯變建盞,日本均定為「國寶」;韓國則是因為高麗青瓷與北宋陶瓷關係密切,此次在台北舉辦的大觀展,甚至暗示高麗青瓷和汝窯可能有技術傳承的關係,韓國學者對此非常重視,從事相關領域研究的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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