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學系驚人的課業壓力在期中之後並沒有稍歇,林蕭發現很多人似乎再也沒有來上課,但例行的分組討論與報告的比重反而變得更重。她終於知道為什麼人文學系的圖書館規模不下於總圖書館,不是因為人文學系的學生好學,而是老師給出的指定閱讀多到變態,系圖不得不滿足這些老師沒有消停的購書需求,而林蕭已經連續兩個星期都在圖書館待到關門才回宿舍。看著路燈下長長的影子,林蕭不禁慶幸,還好她已經搬出校外,要不然每天都要經過那個「厄夜叢林」,她可能也會萌生退意。

新搬的宿舍因為有個完整房間,不僅寬敞很多,也比較不擔心作息不同吵到別人。林蕭因為一直都課業繁重,所以除了床跟桌椅以外,基本上就是各式書籍、影印資料,沿著她放手提電腦的桌子外緣,堆出一道「學術高牆」。也因為如此,林蕭考量著要買一個夠大的書櫃,來放這些日益增加的影印資料與學術磚頭。婉如則繼續發揮她獨有的品味與愛好,在房間內刷滿粉紅色,再貼上韓國樂團簽唱會時購買的大張海報與周邊商品,每天一邊拉筋,一邊戴著耳機、唱著不知所云的韓國歌曲。

南湘的房間則有一個很大的桌子與畫架,但很少看到南湘在房間作畫。「我平時在當繪畫班的助教,是我爸的朋友介紹的,我如果要畫,可以在畫室畫,」她淡淡地回應,略為蒼白的臉龐看不出什麼表情。「雖然我住不用錢,但平常開銷我不想麻煩顧里,如果我有能力自己賺,我就自己賺。」林蕭總覺得,雖然顧里很重視南湘,南湘卻顯得有點要刻意有些疏遠顧里。

顧里的房間林蕭從沒有瞧見過,而且說起來顧里的行蹤相當不定。她常常整天都不見人影,就算出現了也多半在客廳或廚房,她的房間似乎從來沒有開過,林蕭一度懷疑,可能顧里真的是個房東的概念──她沒有住在這裡。

但林蕭也沒有什麼多餘的力氣關心顧里的動態,期末將屆,莫說林蕭,整個人文學系的學生都愁雲慘霧,疲於應付報告與考試。自從跟簡溪高調交往後,她跟簡溪相處的時間反而更少了,甚至連手機傳訊息的機會也不多。剛好國際比賽要到了,婉如跟簡溪得花更多時間練習,林蕭根本沒有什麼餘裕談戀愛,顧里在不在宿舍,也似乎不是很重要了。

眼見著終於期末考週要結束了,林蕭盤算著,終於可以趁學期結束的空檔,可以跟簡溪好好相處。就在林蕭走在路上心不在焉的時候,忽然迎面看到了顧里跟一位身形高大的男性,狀似親暱地向她走來。林蕭心中暗暗吃驚:顧里不是說她學校內沒有其他朋友嗎?更吃驚的是,顧里有男朋友?她彷彿覺得這應該是個尷尬的場景,正想著要怎麼避開。

「林蕭、林蕭!」殊不知顧里看到林蕭,遠遠就朝她揮手,很是高興,立刻把身旁的男性拋到一邊,三步併兩步的跑了過來。「剛好碰到,你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去吃東西?」

那位男子倒也不慍不火,跟在顧里後面緩緩走了過來。林蕭猜想,如果這樣,那可能就不是男友了,她於是鼓起勇氣問了顧里:「這位是?」

「喔,他叫顧源,是我堂弟。說是我堂弟,只小我兩個月。」說罷還打了顧源一下。

「林小姐好,我是顧源。」顧源遠遠看彷彿高大粗獷,但一看到臉,卻是極為精緻秀氣的面容,跟顧里的樣貌有些類似,跟身材落差很大,講話也非常溫和。

「他說他沒來過國子監,要我當地陪,我煩死了。你來太好了,幫我分擔點。」顧里說罷摟著林蕭,林蕭只能無奈對著顧源笑笑。「我們去吃點東西,我請客。」

事後林蕭才知道,原來顧里就是中央金融監管會主席顧千祥的兒子,跟顧千鈞不一樣,顧千祥似乎只有顧源這麼一個獨子。但跟國子監裡那些權貴之後的跋扈氣息完全不一樣,顧源除了顯眼的身材與姣好的臉蛋外,就跟一般人差不多,但更有禮貌一點。林蕭坐靠近了才理解,所謂「打情罵俏」根本是姐弟鬥嘴,林蕭也是第一次看到顧里的面部表情那麼放鬆而自在。

「林蕭我告訴你,不要看我弟帥成這樣,他小時候剛到我家的時候,連續好幾天都尿床,我都叫他『地圖王』哈哈哈。」顧里蠻不在乎講著顧源小時候的糗事,引來顧源搶白:「你也不想想你們家,三步一站五步一崗的跟軍營一樣,總統府都沒有這麼防衛森嚴,我才幾歲啊,嚇都嚇死了。」

「也是,我爸就是個神經病,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談到家裡顧里就意興闌珊起來,戳弄著眼前的水果聖代。可能是因為顧源在讓顧里心情很好,他們到了一間跟學校頗有一段距離的甜點店,顧里難得點了一客大概跟他頭一樣大的水果聖代。在此之前,林蕭從來沒有看過顧里吃甜食。

顧源則是點了一杯林蕭很可以理解的無糖蛋白飲。(顧里立刻無情嘲笑顧源:「拜託這裡是甜點店,你點一些人吃的東西好嗎,每天都吃一些藥粉泡的東西到底有什麼意思。」然後兩人又開始出現小貓打架的狀態。)林蕭則是非常害怕自己負擔不了價格,只點了杯黑咖啡,這大概也是林蕭跟顧里出去最苦惱的地方。顧里雖然不像國子監其他人那樣驕縱討厭,但他還是有點權貴子弟的習氣,就是對錢這件事情非常沒有概念。他們出遊,如果是在都內吃吃喝喝,顧里推薦的地方總是非常昂貴的場所,雖然泰半情況顧里會請客把錢付掉,但對林蕭而言仍是額外的負擔,畢竟自己每月只依靠獎學金,並沒有其他收入,家裡也沒有另外給錢。

這也讓林蕭非常困惑,顧里說她念國子監沒有跟家裡拿錢,但顧里的開銷顯然不是只靠獎學金就足夠維持的。所以他父親仍然有給她錢?顧里只是做做姿態?這些疑惑,林蕭一點都不敢問。

「對,我都還沒有問你,你回來幹什麼。」顧里吃到一半,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問起顧源。

「回來?你不住在國內?」林蕭也順著顧里問了一句,但隨即感到自己彷彿有點唐突。

「對啊,我是人權組織的志工,之前在布魯塞爾工作。」顧源啜飲了一口蛋白飲,「但因為家裡有點事,我就回來了。」

「家裡有點事?」顧里轉頭對著顧源,眼神流露疑惑。

「跟顧家無關啦,是我外婆。外婆之前下床滑倒,好像傷到骨頭,我媽要我回來一趟。」

「怎麼這麼嚴重,現在還好嗎?」林蕭本還想問顧源為什麼能去人權組織的,想不到竟是這種展開。

「目前看起來還不錯,但老人家跌倒了總是很麻煩,我媽現在天天去顧,晚一點我可能也要過去一趟。」

「怎麼發生這種事情都沒有跟我講。」顧里發現自己居然也不知道,半是羞愧半惱怒。「我等下也要去。親家奶奶受傷也沒有人給我消息,那些人到底是在幹什麼吃的。」

「她是我外婆又不是妳外婆,你們家的人沒有告訴妳也沒什麼。不過妳要去,外婆一定很高興。」

「那是當然。」顧里顯得非常得意。林蕭不禁納悶,怎麼顧里彷彿更像是顧源他們家的小孩。

「那你們時間來得及嗎?看要不要趁吃晚餐前去一趟?」林蕭深覺這個時機點,似乎不應該繼續叨擾下去。

「真不好意思,沒想到好好的下午茶因為這樣結束。」顧源滿臉歉意,「不然下午茶我付掉好了,算是給你們賠罪。」

「只有下午茶哪夠,你要請我們吃頓大的。」顧里打了顧源一下,隨即轉過來對林蕭雙手合十,「林蕭抱歉抱歉,我先去趟醫院,我打車送你回宿舍。」

「沒關係啦,我想先在這附近逛一下,你們快點過去。」林蕭目送著他們兩個坐計程車離開,心中卻有種隱隱約約、難以言喻的奇怪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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