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中文崩壞,我一度很難過。但這陣子我看事情的角度變了很多,如果這種語言,一直是奴役我們的語言,那我並不介意這種語言崩壞。

朋友感嘆現在台灣年青一輩,受到中國遣詞的影響非常嚴重。我算是有意識到,但有時也不能避免。其實被中國影響是很自然的事情,他們一旦在經濟上超越我們,被他們影響是遲早的事情。就像英國也不可避免,很多用詞都受到美國的影響,愈是晚近出現的,愈難逃離。我不覺得這能夠堅壁清野,我想最好、或是唯一的方式,就是讓台灣人講的話,愈來愈不像中文。

台語的浸透是很好的起點,雖然很多人有台語潔淨主義,認為推廣台語,就應該要用正字,知道要用「毋通」就不要用「恩湯」。但站在台語失落的程度,我覺得哪怕是不正規的用字,也不應大加抨擊。好的方式是努力推廣,讓台語可以真正落實書面,這很依賴這種不規範的方式來增加大家的使用。如果使用到一個程度,我們再來討論「正字」的問題,也不算遲。像我這樣用規範中文寫文章,其實是迫不得已,畢竟從小到大,我們一直接受這樣的訓練。雖然中文一定會限制我的思考面,我也只能盡可能地在有限的空間盡量擴充。

當然,這是痛苦的。台灣人至痛,就痛在一直以來,台灣人恆常缺乏真正可以表述自己情感的語言。我看顏世鴻的著作,感觸很深。他們生長在日本殖民的晚期,課堂上教授的、吸收知識的語言是日語,平常跟家人對話用台語,國民黨來台後又被迫學習「國語」。在時代的衝擊下,台灣的知識階層無法藉由語言、文字,和自己生存的土地進行最深層的對話。台灣文學的語言駁雜,正好反映出台灣人語言層面的無力感。戰後以來以北京話為主的白話文教育,是今日台灣在文字上可以積累的最豐厚的程度,可是這種東西,卻輕易地被中國所奪走。中國以一種很噁心的方式,將台灣的東西全都收割殆盡,然後再吐還給台灣惡劣的仿冒品。我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吐還」,是余秋雨的著作。當時我還覺得這樣的遣詞別緻有趣,如今卻是避之唯恐不及,還不時會「回魂」,得一再刈除。

所以,如果中文在台灣產生任何主流社會所謂「崩壞」的可能,對台灣而言,應該都是轉機。比如說,十幾年前大家交相抨擊注音文,現在卻已經宛如鳳毛麟角,像幹幹貓這樣很有意識地用,反而成為非常「台灣」的特色。台語音的使用也是一個轉機,從「修昂」爆紅後所帶出的行文習慣,開啟台灣網路上愛用台語音入文的方式,雖然本來就有,但我覺得這是有需要深化的,也只有將台灣與中國的用語愈拉愈開,在文化上獨立自主的企求才有可能真正落實。

再者,我也想現在我們所謂「國語」的特殊性。台灣的「國語」本來就有種很奇特的性質,他並非自然發展而來,而是經過人為規範的。所以台灣人特別愛講什麼「的得地」的區分,明明這種分法是為了去配合西方語言的概念而產生,我們卻將此當成「自古以來」一般不可撼動。民國初年還有「底」這個用法,如今都已經消失殆盡了,就知道這種規範,基本上都是後天創造而來。所以中國人覺得台灣人說話文謅謅,活像講台詞,原因就在這裡。這種改造是全面的,不僅僅是講台語、客語或是原住民各族語言的族群,還包括原本各省來台的難民後代。即便家裡是北京人,如今生活在台灣的第二代、第三代,遣詞用字也早就跟現在北京人是兩回事了。

此外,台灣的「國語」遠比中國的「普通話」更接近文言,因為七十年代的「中華文化復興運動」,使台灣的書面語返古成一種有點像新民體一般,文白夾雜的語言。這在官方文件裡更為嚴重,幾乎是八股文的遺緒。這種看似倒退的發展,在某種程度上讓台灣看起來像是比較古雅。或至少在官方文書上,台灣好歹還像是受過教育,中國紅頭文件的內容,很容易讓我感覺是一群無所事事的不良分子在編造文書。只是這種特徵也快速消失,在中國書籍借殼上市已經變成常態的情況下,要找到一篇典型文白夾雜風格的台灣文章,難如登天。當然,這種文章風格是時代產物,本來就不可能長久,而且跟台灣的庶民生活幾乎完全脫離。若要有更長遠、更堅實的區別,還是必須要奠基在本土。用「總而言之」不會影響中國人,但「愛拚才會贏」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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