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我近年來少見中文作者非文學創作的宏篇巨作,整本書厚逾三公分,排版密密麻麻。而且裡面充斥著作者自己發明的術語,加上中國作者為要迴避共產黨審查制度,慣於迂迂迴迴的行文,有些內容實在晦澀不明。近年因為手機重度分薄我看書的時間,整本書看得非常慢。但我不得不說,台灣人實應好好讀《遠東的線索》,不惟其特殊的史觀可以重新釐定台灣的地位,更重要的是,他以他的歷史角度做出東亞大勢的預言,到目前為止都大致符節。書中第六章「世界革命的失敗」中跟台灣相關的一節,註釋中提到作者寫於2015年年底,當時佔領立院後的餘波未減,總統大選如火如荼,他認為台灣應該要堅定的走向台灣獨立,徹底將中國國民黨掃入歷史,形成一個有完整民族凝聚力的國家,否則就會招致毀滅。這點在兩年後完全驗證,即使民進黨看起來仍然像是一個沒有馬英九的國民黨,但人民的意志相對明確,大勢也是如此。中國步步進逼,其實是迫使台灣只剩獨立一個選項。

台灣獨立既是大勢之必然,也是保命的唯一路徑。中國雖然看起來令人懼怕,但根據作者看法,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強弩之末的意思不是說他會一下子崩壞,而是蘇維埃系統竭澤而漁的方式已經到了一個臨界值,如今共產政權正在想方設法尋求新的吸血對象,世投行、一帶一路基本上都是這個模式下的產物。但最方便直接的,仍莫過於台灣。即使中共仍可以維繫未來數十年對中國的掌控,但台灣併入中國,完全不會有任何連帶的優惠,而是直接成為中共需索的提款機。最近幾年台商在中國跌股外逃,其實就是台灣被併吞的預演。如今台商「逃」的出來,是因為還有台灣這個「祖國」,如果台灣遭到併吞,不要說逃了,有沒有全屍都很難說。

至於台灣內部,凝聚台灣共識,走向實質獨立,看似危險,實際上是最好也是唯一的路徑。但在此之前,消除台灣內部的「中國」便相當重要。無論是白狼那種挑明的中共打手,還是反共但偏藍的騎牆派,基本上都是除滅標的。如今看國民黨,乃至於看現在黃中透紅的新黨,都有昨是今非的感慨,但作者明白點醒讀者,中國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從來都是蘇維埃遠東局底下的附隨組織,實為同枝並蒂,直到辭廟以前,蘇聯與中國國民黨的關係,都不見得比中共要來的差。而蔣介石來台,看似對共產黨堅壁清野,實際上特務系統仍是以共產體系為骨幹,甚至讓他前布爾什維克的兒子蔣經國掌管大權。若有這樣的認識,便可以知道國民黨人要倒向共產黨,比吃塊蛋糕還要容易;而這被國民黨刻意隱藏的黑歷史,也間接說明當年國民黨高唱保密防諜,根本只是當成清洗黨內異己與台灣本土菁英的藉口,而表面上反共,不過是向美國要資源的作態。

劉仲敬的「阿姨史觀」,如今在推特、微信等處多有流傳,但我覺得《遠東的線索》看過之後,就可以掌握劉仲敬的思路脈絡。不過即使是《遠東的線索》,都還只能看成是劉氏比較早的觀點。如今在網路上活躍的「阿姨學」,已經進展到解離大中國,步向多元新華夏的階段。不惟中共治下的中國無以為繼,基本上繼承前清帝國格局的中國版圖,本來就必須進行分裂,才能真正走向民族國家的進程。孫文民族主義式的「驅除韃虜,恢復中華」被梁啟超的「中華民族」論取代,但滿清領土範圍從來不是均值的文化體,單一民族性格的塑造,直到國民黨來台灣厲行「中國化」洗腦後,才有一個成功的案例。雖然也有美國那樣,地域廣裦、族群複雜的民族國家,但美國有民主體制來促使人民藉由參與政治培養認同感,中共則從來沒有讓人民有這樣的機會。這也間接使中國一直有分裂的可能性,在沒有政治參與的認同培養下,地域、親族仍然是中國各地最主要的紐帶。以這樣的連結型塑民族觀,雖然遠不如部落社會有凝聚力,但仍可以多少破除蘇維埃老大哥式的挾持統治。

如果中國的自我毀壞不可避免,劉仲敬所推的諸夏概念,大概就是試圖從毀滅的灰燼中找到重新滋養的可能。有趣的是,過去即使是異議份子也鐵板一塊的分裂思想,如今卻有愈來愈多鐵幕內的人想要群起效法,台灣獨立成為他們發想的起點,最終的目的就是希望中國可以四分五裂,從中得到千年以來未曾有的活力與發展。這種想法的發展,對台灣有益無害,而且也確實應該如此。中國的僵化與單一,其實很容易覺察。特別是藝術活動這類純粹人類智識上的呈現,更為明顯。他們千篇一律的程度,甚至不如台灣任一所藝術大學裡一個班級裡成果發表來的多元。這也可以說明為什麼他們一直籠罩在山寨文化底下,過去他們山寨蘇聯,現在他們山寨資本主義世界。所謂「中國窪地」,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

台灣人其實也深受其苦。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一直很害怕「我們有但別人沒有」的特殊性,所有的東西都要對著「國外先進國家」亦步亦趨,就連自己的文化,都要有個「中華」假象所壟罩。這樣低迷的狀態是在最近幾年才有緩慢復甦的跡象。但一下子丟掉假中國的台灣,對自己的過去實在太過陌生,所以很多人努力去挖日本人為台灣紀錄的舊日模樣,以很緩慢的方式來新造台灣的文化脈絡。這過程是緩慢艱辛的,但這是脫離「窪地」不可免的必經之路。只有確保自己文化主體性,才有對外發散的能力。所以當許多人悲鳴台灣已不如中國的時候,我沒有這麼負面,相反的,我覺得台灣人若認真發掘、建立台灣自己的文化系統,台灣對中國的順差,會愈來愈大。而這終究可以與獨立相輔相成,成為「想像的共同體」的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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