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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習朱會這件事是在朱宣佈自己不參選總統之後發生的,如果朱表示參選總統,是不是就不會來了?96年之後,對台策略發生改變以後,大概下一步會是怎樣?另外再談一下香港和台灣的精英應該採取怎樣的選舉策略?

阿姨:開一次會議本身並不重要,因為會議本身可能是一個純粹敷衍性的、做姿態性的。關鍵在於國民黨打算怎麼安排自己的未來呢。你要怎樣安排未來,你必須弄清楚:你是誰,你想要做什麼。你如果對這一點上老是曖昧不清的話,很快未來就沒有你了。朱立倫如果不參選,那很明顯,最合理的推論就是,他認為這次大選沒有贏的希望,把他自己名頭弄壞了以後,以後辦事兒還不方便,他還不如把這次失敗的責任推給別人,說不定下次選舉的時候還會有機會。這樣做等於是爭取了一個緩衝時間。但是這個緩衝時間是要有效利用的。要利用緩衝時間,你必須首先搞清楚,你將來打算做什麼呢,你不能夠繼續曖昧下去,再曖昧下去,你就沒有未來了。你必須在兩條路線中間選擇其一。如果你要立足於台灣的話,那麼你就會變成一種,怎麼說呢,比民進黨的顏色稍微淺一點的民進黨。在這種情況下,你跟民進黨競爭是很困難的,因為別人旗幟鮮明,而你旗幟不鮮明,你們是同生態位的競爭。假定有兩種人,他們提出來的方案是大同小異,基本上沒有什麼區別,但是一種人說話算話、旗幟鮮明,另一種人說話不大說的話、態度曖昧,那麼旗幟鮮明而態度堅定那種人,就會佔優勢。反正你們兩個都差不多,那我還不如選擇比較硬氣、比較靠得住那種人。如果走這條路的話,國民黨變成一個小民進黨以後,他很可能就會漸漸的淡化,一點一點被吃掉。如果他選擇另外一條道路,就像他現在想走的那樣,準備死硬到底的話,堅決的做一個全中國性的政黨的話,那麼他幾乎沒有辦法避免在未來的幾年中間,他的政治空間一點一點被侵蝕。可能黨內覺得國民黨沒有希望的那些小的派系,會脫離國民黨,分裂出來,構成一系列新的小黨派,最後殘餘的國民黨會變得跟現在的親民黨差不多。這兩條道路本身,任何一條道路都是不容樂觀,都是越走越窄的道路。

而且更加重要的是,國民黨自身沒有表現出決斷力。他好像是腳踩兩條船,想要兩邊都占。但是兩邊都占,在兩條船往兩邊分的時候,你自己就要面臨四馬分屍的下場了。老實說,你哪怕是用擲硬幣的方法,一口咬定,就走著條路,以後再也不回頭,也比這樣忽左忽右的,東擺一下西擺一下要好。你東擺一下西擺一下,你的結果是兩頭落空;堅決地走一條路,你即使是落空了以後,你落空的程度也比較小,而且你還有一定的機會不落空。所以他能夠選擇的空間已經是異常狹小了。在這方面馬娘娘把國民黨害了。要知道,你要害人,最主要的害法不是打他一頓、或者偷了他很多錢這種害法,這些害法都是能夠彌補的,你最能害人的辦法是奪走他的機會,把他耽誤掉,等到一切機會都喪失以後,然後你撒手不管,把他扔在絕望的位置上。馬娘娘發揮的就是這種作用。如果你今後繼續,朱立倫再在未來的八年之中再用同樣的辦法來折騰國民黨的話,那麼未來就不再有國民黨了。老實說,國民黨,如果他還覺得自己像以前自我標榜的那樣,是一個革命民主政黨,他應該毫不猶豫地,利用台灣的基地,去重演廣州國民政府的北伐,這樣做至少可以死得比較漂亮一點。如果他要做一個純粹的民主政黨的話,那你就要首先搞清楚,你能夠做民主政黨的唯一地方就是台灣,大陸不管有共產黨還是沒有共產黨,都沒有你做民主政黨的區間的。在大陸你可以做恐怖分子,但是你做不了民主政黨了。你如果要做民主政黨,那你忘了大陸,忘了中國吧,你不再是中國人了。

台灣,他真正能夠產生的精英,就是蔣渭水、林獻堂那一批,比如說是,在日據時期,他們能夠產生出搞台灣民眾黨、搞台灣文化協會、能夠參加地方評議會選舉的那批人。只要你通過土地改革,把這批人的財產剝奪掉,通過秘密的特務手段,使他們難以在社會上活動,那就達到目的了。你即使實行徹底的普選制,完全開放反對黨,你也可以保證所有的候選人都是你自己的,在形式上不違反民主的過程中間,能夠達到你事實上的目的。如果經過30年或者是50年的經營以後,你已經重新產生了一批精英人物,像是阿扁、文哲這種人,那麼具體選舉制度是不太重要的,即使在選舉制度中間有很多苛刻的限制,反對黨仍然可以凝聚民意,繞開這些限制,甚至結合街頭抗爭的方式,把自己的候選人送上來,必要的時候可以通過佔領人民法院那種方式來做。所以選舉制度本身的技術細節,只有在國本基本確定以後才是重要的。而國本確定不確定,從根本上來看,就是香港社會或者是台灣社會,本身培養出來的那個精英集團,能不能維持住的問題。而共產黨所能採取的最佳策略,不是剝奪你的普選權,或者是採取什麼直接鎮壓措施,而是通過分裂和瓦解原有的精英集團的手段,使你的精英集團喪失凝聚力,最後瓦解,把香港的居民變成一批分散的、像大陸居民一樣無法團結的一批散沙,然後在這個情況下,他自己培養一個新的精英集團,就可以取而代之,至少能夠維持30年的統治。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你應該關心的,不是什麼選舉的細節,或者法案的細節,或者團體細節,你應該關心的是,本土產生的那個精英集團,能不能像是波蘭流亡政府,或者是像愛沙尼亞的知識份子那樣,維持自身的團結和界限分明,能夠把界限劃得很清楚,把自己的形象和邊界搞清楚,使他沒有辦法通過直接暴力以外的手段,破壞這個團體內部的團結,那麼你實際上是贏了。即使所有的選舉都把你排除在外,而有你做個團體在地下和民間的存在,就足以使他搞出來的任何政府,在不爭取你同意的情況下,不能做到有效的實際控制。就像1988年的立陶宛一樣,即使蘇聯控制了所有有形的機構,但他實際上如果不跟維爾紐斯那些教授組成的俱樂部協商的話,他根本無法進行有效統治。即使所有的選舉都控制在他們手裡也是這樣的。1988年的波蘭也是這個樣子的,即使所有的政權都被控制在共產黨的手裡面,通過協商,規定議會中間大部分席位必須由共產黨包辦,他仍然不可能在沒有跟團結工會協商的情況下推行任何政策。只要你們能夠把自身的精英集團保住,維持住一種波蘭式的團結,那麼選不選議會本身,即使議會本身都不存在,仍然不會妨礙你們將來處在一個比較有利的決策位置。

如果你們聽任通過曖昧和分裂的手段,讓自身的精英集團四分五裂,甚至相互掐起來的話,即使選舉完全開放,而且議會中名義上有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小黨,但是每一個黨派內部都安插了足夠數目的地下黨,所有露出水面的人,都得不到人民的信任,沒有人知道,他的同伴是不是地下黨,也沒有人民知道,他們派出來的候選人是不是地下黨。在這種情況下,即使你們爭到了所有形式上的民主和普選,你們實際上還是輸掉了,而且是毫無挽回餘地的輸掉了。而香港這樣的小地方,很可能不像台灣那樣,能夠在三十年或者五十年以後,重新凝聚起一批新的地方性精英。

所以這才是真正生死攸關的問題,你們需要的是劃定邊界、明確立場,而不是說要爭幾個議席,或者爭幾個提名權或者之類的、代表權之類的東西。要劃定邊界這個東西,那麼你們就不能有溫吞水的態度和曖昧的口號,你們的口號必須有巨大的刺激性,必須對所有人都構成明確的壓力,必須做到強迫那些地下黨或粉紅色曖昧人士,公開站出來表明立場,不是敵人就是朋友。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你們才能保得住自己的共同體。這才是問題的根本。如果你不走這條道路的話,那麼你們走的,通過什麼民主或者普選的道路上走的話,你們有極大的機會落到1946年或者是1949年政協會議中間民主同盟和那些粉紅色黨派的同樣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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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您曾經說過,台灣將來比較好的結局是兩個保守型政黨輪流執政。如果要達到這樣的效果,應該抓住怎樣的機遇?

阿姨:那就必須採取主動了。因為台灣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它有可能變成一系列破碎的小黨,搞成一種不穩定的議會政治,而失去原來兩大政黨相互對抗所帶來的穩定性。所以這種情況下,時機對於那些比較四平八穩、喜歡因循苟且的領導人不利,而對於那種馬基雅維利主義性格十足、敢於採取潑辣的法外手段的人有利。小英是不是有這樣的魄力,應該是很成問題的,但是文哲倒是很可能有。因為這個人在政壇上是一個局外人,從他上台後一年內所採取的這種做法來看,他有幾分馬基雅維利主義的天賦,有幾分鄧小平在沒有上台以前表現的那些品質。他有可能做到,在名義上做第三勢力和民間勢力,做一個政治素人的同時,實際上,真正的目的是,調動民眾的感情,甚至是調動民眾那些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那些感情,鏟掉國民黨在基層留下來的那些組織。實際上坦白地說,民進黨需要做的就是這件事情。做到這件事情以後,未來國民黨在台灣兩黨政治或多黨政治中的地位就不復存在了。在這種情況下,在沒有一個木馬政黨的情況下,共產黨對台灣實行香港式滲透的可能性,也就基本不存在了。但是民進黨不一定能夠走出這一步,因為它很可能受到強有力的誘惑,要做一個成熟民主政黨,走中間道路,告別激進路線,在國際上不敢採取冒險行動,諸如此類的辦法。

採取冒險行動,既需要有馬基雅維利主義的天性,又需要有把握國際形勢的本領,特別是在中國現在正在國際上實行冒險主義行動的那種情況下,對台灣其實是一個極好的機會。中國在,從目前這種,邁大步前進,大量消耗自身資本的情況下,會露出無數的破綻。這其中任何一個破綻,都可以使台灣抓住機會,迅速的從舊有的體制中間掙扎出來,在新的體制中間贏得極大的討價還價的機會。如果他一定要維持穩定的國際框架,實際上就是把冒險的機會讓給了別人,而別人採取冒險行動,對他自己是不見得是有利的。如果我處在民進黨決策人的處境上的話,我會毫不猶豫的,通過名義上是反腐或者名義上是轉型正義的手段,摧毀國民黨在基層的現金流,使他今後變成一個依靠募捐為主的政黨。我相信在失去這個資金分配體制以後,現有的國民黨的組織,會陷入四分五裂的狀態下。他要麼變成一個全新的政黨,這個政黨就很難再跟大陸保持感情上的或者其他方面的聯繫了,要麼呢,他就會不復存在。在經過這一次折騰以後,台灣可能會出現新的兩黨制,也許是舊的民進黨,或者文哲和其他什麼白色力量組成的新黨共治,也許會是以民進黨為中心的一個,一大黨和多小黨共治的局面。這兩種局面中間如果出現任何一項的話,那麼以後,共產黨在2004年以後採取的那種慢性滲透的方法,都會失去它的作用。

順便說一句,因為中國是一個體量極大的國家,所以他改變政策或者改變方向的成本是極高的,所以即使他完全能夠預見到我剛才描繪的那種可能性,他要改變方向,調整他的應對策略,是需要漫長的時間和極大的代價的。所以即使他非常清醒地意識到你在做什麼,就因為它巨大的體量和難以移動的軌跡,他很難有有效的方法來應對你。而另外換一種有效的策略的話,很可能會把他自己置於更加難以忍受的國際衝突之中。所以如果我是台灣人民的話,我會認為,在目前,在2016年以後:台灣和美國的政治家都要進行換屆,都有極大的機會,會對中國近年來的擴張採取嚴厲的反擊的情況下;同時中國自己的擴張,又有七成以上的機會,會陷入泥潭的情況下,我會堅定地抓住這個短暫的機會視窗,利用這個機會視窗,剷除島內的親華勢力,深化民主,加強台灣和美日聯盟的實質合作,奠定未來三十年的台灣的基本路徑。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也許再過幾年中國的冒險活動會停止,也許中國會換一個某蛤式的領導人,把中國拉回到親西方的軌道中間,如果中國重新進入親西方的軌道,那麼台灣的機會就會急劇的縮窄。所以習近平是上帝送給台灣的禮物。史記告訴我們:天予不取,必以為災。當上帝把恩賜送給你的時候,如果你拒絕這個恩賜,很可能會遭到上帝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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