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市美術館正在蓋,據說明年要開幕。雖然跟台灣其他大都會比起來,台南這間美術館顯然來得有點晚,但有好過沒有。文化古都的底蘊,要如何在美術館展現出來,很考驗主事者的能耐。

台灣人並不是很重視美術,這多少有點歷史淵源。日本統治時期引入西式教育,最重要的自然是教授「國語」(日語),所以師範體系發達,其次是因應台灣惡劣環境投入醫療教育,所以有直隸總督府的醫學專科學校。美術教育一直不在日本人的規畫之中,甚而連專門的美術館也從未設立。日本人引進西方繪畫的概念與內容,主要是透過半官方的展覽來推動,美術教育僅僅附屬在師範學校的課程內容之一,當成是現代文明人教養的一環。問題是,能入讀師範學校的學生,多半是台灣社會的菁英,對台灣一般人的影響,微乎其微。

戰後台灣的藝術發展,拜國民黨重視藝術統戰所賜,很快便在師範大學成立專門學系,將植物園旁的物產陳列館改為歷史博物館,算是勉強有個美術陳列的場所。然而國民黨大概有感過去在大陸時期的藝術家,多半心向共黨,所以來台以後,強力控制文藝美術,所謂「戰鬥文藝」之流,要將美術轉為可供政治宣傳的工具。所以國民黨治下的美術,說起來是非常侷限且壓迫的。課堂上只教古典寫實的技巧,國外的資料也難以得見,六十年代那些稍微參照了一點歐洲表現主義的所謂「中國現代繪畫」,便被視為大膽前衛,可見當時氣氛知封閉。且多數這些參與者,都是外省籍的人士,他們雖試圖在有限的空間作突破,但很快就轉到國外,去呼吸自由的空氣了。嚴格而言,他們雖在台灣留下一筆,對台灣的影響,仍然頗為有限。這似乎埋下了台灣藝術發展的宿命,許多人試圖連接國外的藝術脈動,在台灣活動,卻終究無法內化成台灣的一部份,一直跟台灣社會若即若離,台灣人也多半茫無所知。

加上台灣人長期在升學主義的壓迫下,沒有列入考試的美術永遠是最先遭到犧牲的課堂。台灣人從小到大,沒有學過什麼像樣的藝術課程,連拉個直線、畫個圓圈都有困難,遑論擁有美感,可以分辨何者為美。美術之於台灣,變得可有可無。當文化忽然變成產業,變成全球追逐的熱潮時,台灣人缺乏藝術教育的巨大缺漏,便成為難以填補的鴻溝。

所以台灣的美術館來得既晚又少,而且不知怎麼,重複性極高。台北市立美術館是台灣首座公立的美術館舍,但時間晚至1983年。第二座則是位於台中的台灣省立美術館,第三座則是高雄市立美術館。這三座美術館無論就館藏內容、性質、發展方向,幾乎沒有什麼區隔,甚至有點互相搶主導權的意味。比如台中的省立美術館自改隸國立之後,在陳水扁執政末期,開始積極作台灣當代藝術的展覽,這跟台北市立美術館,甚至是台北當代藝術館大為重複,三地美術館的定位如此雷同,使得台灣美術館的樣貌千篇一律,好像不管在哪個館,看到的東西都大同小異。而台灣美術史,似乎也不夠豐厚到可撐起三間美術館的程度。

在此情況下,台南美術館要走向什麼方向,便很值得討論。台南的文化底蘊在所有都會區中最為深厚,即使台北坐擁政經的絕對資源,台南仍有其文化、歷史的絕對優勢。但如此優勢,能否反映在台南美術館,卻是個大哉問。

這要回到台灣美術史的建立與發展背景。台灣美術史的成立,主要得力於台灣經濟發展高峰時的拍賣熱潮。這股熱潮使得日本統治時期經台展成名的畫家忽然變得炙手可熱,相關的研究與出版也應運而生。這些出版研究促生了「台灣美術史」,在本土人文學科中,可謂一枝獨秀。

然而台灣社會的淺薄基底沒有辦法讓這個新興的人文學科深耕,很快隨著當代藝術的風潮,美術史一變為藝術評論,再由藝術評論變為策展,雖然台灣美術史在學院已經成為一個穩定的學科,可是研究的進程卻停滯不前。相關的概念大概在2000年前後就已經定型,後面人寫的東西基本上沒有脫去前面畫出的範圍。這使得當時原本處於學術發展核心的美術館,忽地變成後繼無力,研究出版趨於停頓,學術期刊宛如變相的置入行銷,除卻堆砌一大堆翻譯的哲學名詞,似乎無法再有什麼比較接地氣的研究。

如今在三地美術館中所見到的展覽,如果背後有什麼美術史論述,基本上都是新瓶裝舊酒,既沒有創建,也缺乏視野,更不要說激起觀眾的共鳴。台灣人素來活在架空世界當中,對自己身旁的人事物都缺乏認識,這是國民黨帶來的戕害,固不用論。但台灣美術史所建構的美術觀,亦是另外一種虛幻的空中樓閣,這點也是很需要檢討之處。前述提到,台灣人在日本統治時期,可以接觸到西方藝術教育的機會,其實不多。由少數菁英及殖民者所架構的西方藝術觀,到底可以代表多大程度的台灣社會,其實很可以質疑。相較之下,多數台灣人所接觸的傳統建築、彩繪,原住民族的雕刻、日用品等,如今卻被視作「匠師工藝」跟「人類考古文物」,這樣的認定是否合理,是很值得商榷的。

所以,對我來說,台南美術館若要走出一條有別於其他美術館的道路,新的切入點和研究角度勢在必行,而這不免就牽涉到台灣對博物館學的態度。台灣的美術館,素來非常不重視研究面向,幾乎沒有什麼研究人員。而名義上稱之為「研究員」的人,不是公務員,就是行政承辦人員,即使是相關專業出身,也沒有什麼真正研究的累積。這使得台灣美術館的角色,毋寧更像是一個昂貴的展覽廳,其本質,並沒有比國父紀念館或中正紀念堂高明到哪裡。在台北,這樣的事情尚且還有學術資源可以勉強支應,但在台南,姑不論成大藝術史研究所是否真的有學術的厚度,這樣長期外包的陋習,也實在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了。

台南既然是歷史最為悠久的地方,我絕不相信此處的藝術發展沒有研究的價值。但要研究什麼、如何研究、如何定位,如果台南美術館真的能在台南,乃至於台灣的藝術史上扮演一個角色,我相信這些問題,決不會是因襲過去的路線,在既有的台美史論述中翻來覆去。但說歸說,台灣有限的人文土壤,能否乘載深掘的能力,又或許台南有沒有資格稱之為文化古都,台南美術館的發展,將是很重要的試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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