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母校緣故,我認識一群民俗咖,熱中台灣各地廟宇、儀式、年節活動,到處跑透透,深入各地鄉村。拜他們所賜,之前七月份的時候,我光是在臉書,就可以遊歷各地普度儀式,或大或小,或簡或繁。

我才知道台灣平素祭祀活動之多,不是長居在都市的人可以想見。各地有其信仰對象,按照時節日程排定,年年祭祀,雖然跟以前比起來,多半已經衰微許多,但當地人仍奉行不輟,如今年輕一輩,有心想投入這些民俗祭祀的,也有逐漸增多的現象。

就某種唯心的觀點,我認為台灣受益於這種長年不斷的祭祀甚多,才使台灣雖是妖魔叢生的「鬼島」,大家好歹還能在這裡太平無事的過日子。這種看不到、形容不出的「氣氛」,我有友人感受甚深。他十幾年前就去中國工作,最大的震撼不是當地的政治或人,而是「卡到陰」的驚駭經驗,使他變成一個「體質」敏感的人。他認真地覺得,中國看似一派太平無事,可是生活其中,卻明顯有種暴戾之氣,非常浮動不安。高壓統治致使敢怒不敢言的氣氛固然是主因,但即使尋常走在路上,也無由來的情緒不穩、看什麼都不順眼。我對此亦深有所感。

反之台灣,雖然電視吵吵鬧鬧,網路上到處是黑心食物、黑心老闆、黑心工廠、黑心政客,但路上不會有什麼暴戾之氣,四周氛圍也不會浮動不安。友人不禁懷疑,這會不會是勤於祭祀之效。至少就安撫「眾生」上,台灣人做得相當頻密而且熟練。

我後來又與人討論台灣、日本、中國三地與「看不見的事物」之間的溝通,亦覺得各有不同。中國長年高舉無神論,對所有鬼神之事都視為迷信,這使得中國對於處理「這類」事情非常拙劣,通常是發生什麼事情,便想除之後快,而且用的方式相當殘暴。或許就是友人之所以在中國卡到陰的遠因。日本處理的方式也是除之後快,這跟日本人避忌死亡有很大的關係。早年大和民族對死亡之懼怕,甚至天皇一死,繼任天皇害怕已故天皇的陰魂作祟,不惜勞師動眾遷移都城。因而日本引入佛教,特別重視穰災超渡,但基本而言,日本也是以消滅為主。

相較之下,台灣的對於這類「事件」,可以看出某種奇異的溫情感。台灣傳統認為另外一個世界與人間理論上是互不甘擾,如果有什麼人卡到陰,極有可能那個人本身也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所以才招惹了麻煩。而另外一個世界會出現什麼問題,多半有背後的原因。這也是之前的網路遊戲「返校」的理論背景。因為內心的「冤」或是「怨」,才會造成這麼多紛擾,一味地消滅無濟於事,重要是化解那個「冤」或「怨」。化解了,就沒事了,也不需要大動干戈。

這有點特別的既視感,其實就是台灣人習以為常的喬事情,只是另外一方是看不見的世界。這也可以解釋,何以喬事情總是跟傳統信仰如此密切,因為是一脈相傳。我覺得這種方式,某種程度上比中國或日本的方法都還得好,比起將對方視為追殺的對象,試圖好好處理、平和收場的模式,或許正是台灣何以在怨氣不斷之下,還可以有太平日子可過的原因。

這感想不免迷信。但我確實認為,有些事情,確實不是表面呈現的那樣一目瞭然。比如雲林口湖牽水狀(車藏),自道光年間迄今延續百餘年,雖然這不免也是撫慰活著的人所舉辦的儀式,但正如李嗣涔的觀點,人類集體意念的凝聚,或許真的可以造成實際的影響。若說台灣有什麼值得稱之為寶島之處,我想就在於這樣的意念,即便在台灣現代化的過程中不斷流失,但仍然有足夠的能量,使台灣仍舊是個相對平和的地方。除了有形的部分,無形的護佑,我相信確實是有用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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