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TT有篇討論中文的文章,談到中文困難的理由。站在中文母語者的角度,我也覺得中文確實非常困難。但這種困難,與其說是文中所謂「用法」的掌握能力,不如說現代中文,特別是書面語,其實是一種不穩定的狀態。因為不穩定,所以難以掌握。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日語身上。現代日語,特別是書面語成形的時間,其實是隨著明治維新而建立的。在過去,日本的書面語有很多種,比如漢學家等知識分子所用的漢文,武家所用的候文,以及用日語文法所標記的漢文訓讀等。這些書面語在明治維新後開始作出取捨,比如候文便逐漸淘汰,貼近口語的現代日文則開始發展。也因此,現代日文可以說是晚近發展出來的書寫文體,這種文體或到戰後才真正成熟。

中文,特別是白話文,我覺得有一樣的情形。近代中國在發展的過程中,白話文運動是相當關鍵的變化,知識分子有意識的將書面語從文言改為白話。但在白話文化的過程當中,為了要急速吸收西方知識,既有的古典白話文不敷使用,只能大量借用歐洲、日本的文法概念,「製造」出一種具有西方風情的中文系統。但這種借用大量西方或日本文法的現代白話文,其結構並不穩定。早期受過傳統古文教育的知識份子,尚且還能以古潤今,但自民國建立後出生的一代,他們不見得有完整的古文教育,卻大量在使用尚不穩定的白話文,若他們的文學素養不好,很容易寫成「洋化中文」。今日中國主流,便是如此。

由於中文教育素來重古輕今,所以鮮少有國文老師會在課堂上認真教導學生如何寫出通順流暢的白話文。所謂作文課,與其是在教「作文」,不如說是在教答題技巧,告訴學生如何寫才能拿高分。但這樣仍不包含教學生寫出句型合理、邏輯通暢的句子。大抵而言,台灣的學生是透過學習古文來逐步建立白話文寫作的能力,我認為這某種程度上,是台灣中文教育體系的缺失。

相較之下,中國由於教學需要,相當著重分析白話文的結構句型,希望可以建立起一套「中文文法」。但也因為如此,中國的白話文體系遠比台灣來得更為西化,台灣迄今仍多少有文白夾雜的寫作模式,在中國幾乎看不見。若以中國為世界漢語的主流,則現在顯而易見的趨勢,就是中文書面語逐漸往歐洲語言靠攏,衍伸出許多奇怪的用法,比如表示被動情況就一定要加個「被」,描述複數的群體就一定要加個「們」,諸如此類。這不過是最近二三十年的事情,就可以知道中文的變化有多劇烈。

台灣也許相較之下變化較小,但由於中國強勢的文化影響,以他們為標準的趨勢在所難免。我想不消多時,像我這樣的寫作風格,大概就會變得相當罕見,而中國人習慣的那種西化句型,則成為主流。屆時西方人學習中文的門檻就會大為降低,因為他們可以把西方的文法,相當程度的套用在中文上頭,中國人也不會感到違和。至於提到中國人學習的文字系統可以毫無障礙的閱讀兩三千年的文章,早在中共將中文簡化後,便愈來愈不可能。今日年輕一輩的中國人,讀古文往往要依靠翻譯,許多簡單的繁體字也無法辨認。這不僅是一般人如此,文史科系的學生也是如此。所謂「今能通古」,我想華人區,大概只剩下台港澳地區而已。但即使是台灣,我也不敢保證有大學學歷的人就能讀古文,這不啻只是某種都市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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