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我的部落格一直侷限在抒發己論的程度。既是抒發己論,就是包山包海,但最近關心的東西,大抵不離政治、語言、文化政策,還有很多看書看電影的心得。這些內容雖然寫得很開心,但說實在的,終究不是我的專長。我總感嘆別人不尊重我們的專業,但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前陣子看到周偉航寫「覺得自己很有人文素養的那些理工人」,心中頗為戚戚,因為我立刻就想到某位清大機械系教授,寫了一本中國美術史的書,還是聯經出版社出的。最近他又開了一個「人文部落格」,彷彿理工出身的他,比任何一位人文學門專業的學者,還有資格討論「人文」。但反過來說,人文學者確實很少寫一些淺易的文章,近幾年社群媒體發達,促使一些使用網路的學者或研究人員可以暢抒己見,但這也是這幾年才有。在此之前,我們很少有機會看到人文學者寫出針對一般民眾的文章,一般他們都在象牙塔裡做研究,寫的文字也只有同在象牙塔的人看得懂。

我雖號稱從事美術史研究,但也很少在自己的部落格談論美術史。這多少是被自己專業綑綁的困境,因為知道這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道盡,就愈發不敢寫「三言兩語」。其實這樣反而不好,看看機械系出身的人都可以侃侃而談,何以我就得這樣謹小慎微。論機械原理,我不如他,難道談論美術史,我也不如他嗎?要真如此,臺灣創設美術史的學門何用?去故宮次數多一點就能寫出一本書了。

嘮叨這麼久,終於要進入正題:中國美術史。不過我不想按坊間寫中國美術史的概念,以時間及項目來討論中國美術史。我在看過末木文美士的《日本佛教史》後,很受啟發。末木先生也不以時間逐次講述,而是針對學界討論已久的爭議重點式的提出,再旁及其他的課題。若我們真的得在網路上講中國美術史,我想這是一個好的切入點,也比較沒有一槌定音的絕對,可以開放討論。

我也想「偷」一點解釋佛經的方法,先來「解題」,就「中國美術史」這個名稱來討論。拜現在史學界的進展,「中國」的定義已經從過往鐵板釘釘的絕對性逐漸鬆脫,當然很多「中國人」還是不能容忍有人質疑「中國」的絕對性,但在美術史上,這是無法迴避的問題─因為這牽扯到美術史研究的範圍。以中國美術史的源頭來論,制式的概念,必然會從龍山、仰韶兩處發現的史前文化開始講起,但這是跟著民國成立以後的「中國」概念配套出現的,這些史前文明,跟之後的二里頭文化、甚至是殷墟出土的文物有沒有絕對的繼承關係,其實很少有人質疑,並試圖提出回應。

如果我們以今日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疆域都納入所謂「中國」的概念,一定會跟一般中國人認知的「中國文化」產生嚴重的落差。這在史前乃至於早期信史時期,尤其明顯。所以若我們真的要好好討論中國美術史,光「中國」這個概念要怎麼確立,其實就可以寫出一本厚厚的專書了。中國學者葛兆光雖然寫了《宅茲中國》,但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原因很簡單,中國人不許「中國」的定義受到挑戰。

總之,我姑且用約定俗成的概念,將模糊的「中國文化」當成主軸,來討論美術史的發展。誠如前述,民國以後陸續考古挖掘出來的史前文化,成為我們認識中國美術的源頭,受限於史前美術只有考古文物,這時期最常討論的內容,多半集中在玉器與青銅器上。玉一直是中國文化中備受珍愛的「寶石」,但玉的地位其實隨著時代的演變,不斷滑落。在史前文明,玉拿來雕鑿神像、祭拜禮器,是崇高與神聖的象徵,但在周朝以後,玉開始變成「奢侈品」,是王侯朝儀時配戴的珠寶,是墳墓中拿來陪葬的儀式用品。到了漢代,這個「奢侈品」的地位又更加滑落,神聖的象徵幾乎消失,只剩下階級地位的表徵。漢以後,更淪落為一般賞玩之物,幾乎沒有什麼實用性。

回到先史時期,玉僅被用來製作神像與祭拜用的禮器,因為玉硬度極高,當時的人只能用非常原始的工具,以緩慢的速度去製作。玉器的出現,說明當時已經有相當的中央集權制度,由於古代的祭祀者,通常就是統治者,這也可以反映當時王權的彰顯,古文也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可以佐證。再者,製作玉器,必然需要有一批專門做玉器的人,而玉器得耗費長時間製作,無法從事農業生產,顯見當時的聚落發展已有一定的規模,有多餘的糧食可以供養一批手工藝人。

同樣的概念也可以用在青銅器上。此時的青銅器,所見到的都是祭祀用具或武器,很少有民生用具。顯然青銅器的功能,也是為了要處理「祀與戎」。此外,此時的青銅祭器,製作方式為「塊範法」,就是先以細緻的黏土捏塑成需要的樣子,也就是「模」,模在燒製後敷上黏土,做出「範」,然後將模的外面削去,模與範之間的空隙,澆入滾燙的青銅溶液,等青銅冷卻凝固後,將模範打碎,取出成型的器皿。要做這樣的事情,必須要有淘練砂土的耐心,要有持續燒造高溫的能力,還要可以控制青銅的合金配方與澆鑄的技巧,這都可以反映出當時社會的規模與科技發展的情況。

但討論早期美術,有個問題我們常常視而不見,就是青銅器(或玉器表面)圖案的意義。很尷尬的,中國人雖然號稱自己的文明是一以貫之,但中國人其實無法解釋為什麼青銅器外面要有那些圖案,那些圖案的意義何在。一般所說的「饕餮紋」,是宋代或明代蒐集青銅器的士大夫給的解釋,其實沒有根據。美國有學者認為這些圖案根本沒有意義,只是純粹的裝飾,這樣的說法在中國或日本學者的看法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但也找不到什麼確切的論據來反駁。

杜正勝倒是發表過一種有趣的看法,他考究中國文字的古義,認為「物」在古代是指大怪物(用比較當代的比擬,可能是電玩裡的招喚獸之類),後來才有「物品」這樣的意義。若這樣看,則將青銅器當成具象化的「物」而加以理解,似乎就說得過去。畢竟商代的青銅器中,時常有著宛如眼睛般的圖案,有時甚至有鼻、耳之類的紋樣,若將整個器皿都當成是「物」(招喚獸模型?),也不為過。但這樣的連結,好像還沒有人寫成象牙塔裡的學術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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