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在香港金像獎拿到最佳影片,成為近來香港演藝圈的主要話題。由於該片強烈的政治取態,中國政府不僅禁絕此片,連帶頒獎典禮也無法在中國境內播映。香港一些電影人紛紛「表態」批評此片與金像獎,成為金像獎後續的話題。

香港電影不如以往,很多港星感觸甚深。劉德華在金馬獎憑「桃姐」拿到最佳男主角時,他語重心長,希望香港可以像台灣一樣,熬過低潮的時期。很多人談到香港電影的衰微,都會認為是合拍片抹煞了香港特色,中國的言論箝制抹殺香港電影的創作自由,終至如斯結果。

但我對此說法一直有疑問。用中國的資金是現在華語電影不得不然的選擇,就算不考慮中國市場,也無法不去正視中國電影公司充裕的資金。若真的要拍一部需要雄厚資金的電影,就算不是用中國的資金,也會是美國好萊塢的資金。當然,最關鍵的,其實不是資金,而是因為資金伴隨而來的限制。就算實際上中國資金不見得帶來什麼真正的限制,但導演可能就已經自己畫好紅線,所謂「寒蟬效應」是也。但也不見得每部電影都是如此。比如看起來很港片的「桃姐」,實際上是一部合拍片,而侯孝賢的新片「聶隱娘」,其實也是合拍片。

香港電影的衰微,其實跟台灣很像。台灣電影衰微的最大原因,不是因為市場變小,而是台灣不斷自我消耗,最終消失殆盡。在台灣電影尚有一點生機的九十年代初期,除卻中影資助李安、蔡明亮等人拍實驗性質強烈的題材外,台灣多半是追求票房利益的電影,這類電影抄襲香港電影的橋段,內容低俗搞笑,像是朱延平以郝劭文為主角,拍出的一系列電影。這類電影題材與內容,是當年台灣所謂「無厘頭」的典型,內容空洞沒有意義,只是純粹為了搞笑,偶爾有點煽情催淚的內容。這種粗製濫造的電影,在台灣完全開放好萊塢電影之後,立刻消失無蹤,因為多數人寧願花錢看好萊塢的聲光特效,也不要看那些低成本、低水準的內容。雖然在這個時候,台灣異樣的出現非常具實驗性質的電影風格,但這些電影距離一般民眾的距離太遠,雖然當時這些電影稱霸世界主要的藝術電影節與影展,卻完全不受台灣觀眾青睞,迄今依然。

香港電影或許也陷入這樣的問題,才使電影環境一蹶不振。也許以前香港電影純粹追逐利益,並不損害香港的電影市場,但這是因為電影圈仍不乏有人懷抱某些理想在拍片,使香港的電影在取悅視聽大眾之餘,仍可以帶有一些深度。但這樣的理想,在中國資金與市場出現後迅速拋棄了,我想是因為中國比起香港,更執迷在追求利潤,更不在乎電影的品質與內容,這才使得香港電影一敗塗地。

中國電影的水準,和其電影市場的規模毫不匹配。背後原因可以有很多種說法,但我喜歡陳丹青對中國電影的看法。他認為電影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藝術媒介,而中國最大的問題,在於中國經歷巨大的文化斷層,使現在的中國電影極其惡俗。一地的文化是否有一直傳承下來,在電影裡是最清楚的。整個華人世界都面臨文化的失落而無以為繼,這當中又以中國最為嚴重。香港本來有個相對健全的文化傳承,卻因為要屈就中國的斷層,反而隨之失落。今日很多香港人不斷高喊保存香港文化,便是香港文化失落最明顯的症狀。愈是沒有什麼東西,愈是一直提起。台灣也面臨類似的情況,這幾年台灣出現很多講述日本殖民或是國民黨來台的電影內容,因為這個世代的人快要在台灣消失殆盡了。

「十年」是另一個有趣的情況。香港人一直活在一個逃避政治現實的社會氛圍裡,但這幾年「政治」成為香港的新興話題,無論抱持什麼心態,已經成為香港社會無法迴避的新趨勢。「十年」毋寧是對香港社會現狀最直白的反應,也成為香港電影的新題材。而且面對中國強烈的防堵措施,我想這更會促使某些香港影人藉由這種方式表態,香港電影也不妨以這種方式,取得華人電影的話語權(台灣雖然是個熱中政治的國家,卻很少有討論政治的電影題材),做中國電影做不了的東西,成為香港電影谷底反彈的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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