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很短暫的誤入出版相關工作,對中國的出版硬著頭皮去稍微認識。即便到今天,很多人還是對中國有幻想,特別是對中國的市場與經濟規模。但我接觸了之後,反而感覺還好。特別像出版這個產業,要熱絡需有個很大的前提:自由。不自由的市場,看起來再怎麼斑斕,終究只是表象,用句中國的用語:不接地氣。

中國每年出版新書的種類,是世界第二多。看似很大,但要認真想想,其實很少。要知道中國人口是世界第一,而且自稱文明古國。有種說法是,在當代印刷術尚未出現以前的世界,中國所出版的書籍種類,可是高過世界其他地區合起來的加總。但如今的中國出版品,居然搆不上世界第一,就可以知道這個國家其實箝制有多嚴重。

台灣一向有中國出版品的需求,特別是文史哲等學術類的書籍。中國的基數很大,所以單看數字,他們所出版的學術書籍很多,可是這要跟中國整體的出版來比。實際上就比重而言,並沒有比台灣來得高。而且台灣的簡體書店,多半是精挑細選,很多在台灣沒有市場的書,幾乎不會進。但在台灣沒有市場,很可能是中國的主要收入來源。比如參考書,這在中國是非常龐大的市場,在一些有規模的書店,光是給小學生的參考書、習字帖、補充讀物,就可以佔滿一整層樓。旁邊還有偌大的攤位賣學習機、電子辭典等,就知道這對書店來說,是多大的經濟來源。但這些書,幾乎不進台灣。

另一個可以參考的數字,是出版社。中國的出版社,有一說是六百家,或多或少,但絕不會超過一千。可是台灣呢?如果我記憶沒錯,台灣的出版社超過五千家,這還不包括自行出版。以中國出版的量,出版社卻少的不成比例,原因很簡單:中國所有的出版社都是官方的,中共牢牢掌控全中國出版的一舉一動。李敖抱中國大腿抱得殷勤,可是若他在中國,絕不可能有「李敖出版社」,即便中國社會看似已經非常資本化,但在出版這塊,他們仍然不允許任何個體戶出現。

出版的狀態如此,那讀書風氣呢?北上廣深的「官方書店」我都去過,他們那種書店都極大,如果認真逛,一天是絕對逛不完的,宛如書的百貨公司。但那種書店的氛圍與台灣的書店很不相同,就像一般的商店,非常吵雜。我有時很納悶,明明放眼望去大家都在看書,但還是可以出現很多噪音。當然,噪音最多的,就是小孩,書店很多父母帶小孩買書,他們在書店跑跳、嚎叫,父母也不管,店員也不制止,所以整個空間鬧哄哄,宛如兒童遊戲區。

但書店只是某個面向,在中國,很多買書的人選擇網路購書。原因無他,因為網路購書的折扣低得可怕。台灣的新書大概是79折,一般網路通路可能有9折,再低不是沒有,但非常態。可是中國網路購書,有時可以低到4折,比半價還低。這擺明就是賠本生意,可是網路平台照賣不誤。這種見血的賣法直接衝擊到中國的書店,很多民間的書店無法支持,只能收攤。誠品去中國拓點,很多人以為中國的書店正在發展,實情是他們之前已經跌到某個谷底了,我不清楚現在有沒有谷底反彈。至於誠品,他們實際上是在賣房地產,書店只是附屬,不要誤會。

這種恐怖的見血賣法,我認為並不好。只是中國情勢特殊,這樣搞還勉強可以。要不然對通路、對出版而言,這樣做法實在無法長久。如果長期用這種畸形的價格賣書,消費者的胃口養壞,到最後成本壓力終究會回到通路與出版這邊。但中國的出版是公家的,大不了就是蝕國家的本,大家無所謂,所以現在看起來似乎還平安無事。

無論如何,中國出版最大的硬傷,就是沒有出版自由。言論箝制就像一個巨大的蓋子,將中國一切文化扼殺於無形。如果說中國出版業有什麼瓶頸,我相信這就是唯一的瓶頸,也是海外華文出版還能夠立基最根本的原因。

香港的出版,連香港的出版通路都瞧不起。但我要說,這兩三年,香港的出版品出現非常可喜的變化,政治評論的書籍大量出現,針對香港人的書也增加。本來香港的出版社調性很固定,不是出實用書,就是牛津、三聯、商務、中華這種老派保守的大出版社,再來就是專出中共政治內幕,以中國客為銷售對象的出版社。可是現在有很多新興的出版社,開始出版貼近香港的書籍,反應很好,使香港的出版,走出一條新的方向。雖然在中共進逼下,香港的言論自由不斷受到壓迫,但我想正是有這樣的壓迫,才使香港奮力開出如此斑斕的花朵。

至於台灣,新聞提到去年台灣的新書種類跌破四萬種,創十年新低,似乎反映台灣出版業的衰微。但以我買書的感覺,台灣書籍的品質沒有什麼變化,也有好些不錯的書。我想這樣的衰頹,毋寧只是反映去年台灣景氣不好。台灣出版最大的問題,其實是本土書籍不夠多,幾乎所有類別都是靠翻譯書支撐,唯一例外的大概就是參考書。我很慚愧,我也幾乎不買本土作者,我最近一本買的是吳政緯寫的《眷眷明朝》,但嚴格來論,這是一本學術著作,跟台灣的出版主流也不太有關。我知道台灣如今時興肆一、Peter Su等新一代的「心靈雞湯」,但這種書我向來敬而遠之,所以台灣出版實際上是什麼樣貌,我也沒有概念。像我這樣的邊緣人士,恐怕也只能瞎子摸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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