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藝之於我,一直都是一所「聽說」的學校。因為他很遠、很偏僻、很像某種神秘的教派根據地。不要說外縣市的人,就是我認識的台南人,也很少有人去過南藝。是,南藝就是一所連台南人都覺得很難到的學校。

不久前我終於去了南藝,參加藝術史系所舉辦的研討會。該研討會非常詭異,基本上沒有宣傳,就連議程也很晚才出現。我去參加的時候,先是詫異南藝之難到。南藝位於烏山頭水庫旁,真正是所謂「深山林內」,無論搭乘什麼交通工具都極為不便。我曾詢問校友要如何到學校,他給了我一個極端詭異的路線:先搭高鐵到嘉義站,再從嘉義站坐計程車,計程車的車資大概跟台北到嘉義的高鐵票錢差不多。

於是我選了一個相對便宜,但很耗時間的搭車方式:搭頭班莒光號坐到台南的善化站,再想辦法。我大概花了四小時到台南,再坐了快半小時的計程車到南藝的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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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上午的南藝空無一人,這是我甫到南藝的第一個印象。迎面而來的是巨大的廣場與有著妖魅鳥禽裝飾的大樓。台南的太陽非常毒辣,但廣場前毫無遮蔭。我滿頭霧水看著通知裡的「演藝廳」不知去向,才發現正是那間有著鳥禽裝飾的大樓。

然後,因為出了南藝,基本上就是荒山野嶺,我要參加三天的研討會,萬般無奈,只能住在南藝。我是北藝畢業的人,很知道小學校是怎麼回事。但北藝好歹還有遠方台北的點點燈火可以看,南藝一旦日頭下山,校園幾乎成了鬼城。什麼餐廳啊、紀念品店啊,全數打烊,唯一還有人煙的,我只看到便利商店。於是乎便利商店成了我在南藝的救命稻草,我所有吃的都在那裏解決,也不勞去找什麼餐廳了。我想這種偏遠地方的學校,餐廳的東西大概也不能期待會比便利商店好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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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理解,為什麼台灣的藝術大學都要往偏僻處蓋。板橋的台藝已經算是看起來最接近鬧區的學校,可是其所在地浮洲,自過去就是限建區,迄今周遭都是一副殘破的模樣,與板橋車站一帶的繁華景色簡直是兩個世界。北藝也在台北市與新北市的交界,我去念書的時候,很多人還會誤以為「關渡」位在新北市,也是個名義上在台北,實際卻無異鄉下的地方。但再怎麼偏遠,都不及南藝偏遠。這種喜歡往偏僻處蓋的心態,實在很費解,彷彿學藝術的人跟出家修道沒有兩樣。但藝術不是應該要與社會互動嗎?這麼偏僻,要怎麼互動呢?這會不會就是台灣藝術脫離社會的主要原因呢?

南藝的創作差強人意,只因為他們在南部沒有競爭對手,偷渡點台北的東西就能騙吃騙喝。至於南藝的「招牌」藝術史系,在我感覺,是不接地氣的一群人。照說人文學科應該要設在學術資源豐富的地方, 換句話說就是大城市裡的綜合大學,但南藝煢煢獨立,不要說台北,就是到南部其他大學的圖書館找資料,也無比困難。在這種地方做學問,我還真不清楚到底可以做出什麼來。而為什麼台灣會將這獨一無二的藝術史系設在這荒山野嶺的學校,這就有秘辛了,暫且不表。

因為深山裡做學問不容易,如今南藝的藝術史系也不以藝術史研究見長,而是不太需要做學問的「文物修復」著名。在業界,南藝畢業的學生,也是以修復見長。至於繼續念藝術史的,恐怕還不如成大藝術研究所來得多。

因應少子化的衝擊,教育部延宕多年,終於看起來要下定決心合併大學。南藝與成功大學合併一直在討論之列,也一直有聲音反對合併。比如今天才又有一篇南藝的校友嚴詞抨擊南藝合併一事。但現實很殘酷,以後台灣的大學生愈來愈少,逾萬人的大校尚且要擬定政策,撙節開支,裁併招生不良的系所,更何況是「整體看起來都欲振乏力」的藝術大學?此前教育部曾丟出一個風聲,要三所藝術大學合併成一所,這雖然因為反彈過大而擱置,卻反映一個殘酷的現實:台灣真的需要培育這麼多從事藝術創作的人嗎?這些學生一批一批畢業,然後在就業市場上載浮載沉,就是台灣長期的藝術政策嗎?如果市場所容納的人終究有限,從源頭控管,或許也是一條想法。

台南藝術大學的擁護者說這是南台灣唯一的藝術最高學府,但這是有盲點的。一來南部有美術系、音樂系的大學,不是只有南藝。二來南藝出身的人,真的樹立了所謂「有別於台北」的藝術風格嗎?還是只是南藝校友的一廂情願?南藝在立校初期之所以有過榮景,說穿了不過是因為教育部給了新學校額外的經費,要知道,就人均分配到的教育資源來說,南藝大是異常的高。當北藝大都積極擴充系所、增加人數,南藝大還停留在「小巧精緻」時,實際不啻於是在揮霍台灣人民的納稅錢。

因而台南藝術大學如若要證明自己的價值,不僅只是一味罵街,更要努力拓展財源,讓南藝的價值具體可見。講錢固然傷感情,但這就是如今大學面臨的困境,也不獨南藝一間。要高談理想價值,誰都會講,可是真正要長久,不是徒陳高義就可以的。我想這也是台灣藝術家普遍的問題,特別是當代藝術。南藝真的有「錢途」的,看起來似乎只有文物修復,這大概也是所以文物修復在南藝一枝獨秀。可是這專業也不是南藝獨家了。南藝到底憑什麼可以留下來,南藝人欠台灣社會一個清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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