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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一波猛過一波倉促的人類活動所翻攪的大地,每一層地景都像一片塗掉後重新寫上的地景,有待訓練有素的眼光去釋明。

這是大衛‧哈維(David Harvey)批評J. B. Jackson著作所寫的一段話,講的是美國。但,這段也很適合說台灣。台灣人自己大概都沒有感覺──也許已經麻痺了──身旁的地景以一種翻天覆地的姿態在變化,速度之快,甚至以為這是理所當然。我之前在看一本很獨的文學雜誌裡評清代台灣文人的詩文,說當時那些文人無一不是「遙望故國」、「去鄉感懷」,就說他們的文學「沒有扎根在台灣」。可是兩百年前的台灣,即便海禁漸馳,移入人口更多,但除了幾個與大陸來往的港埠,其他地方根本都是荒山野嶺,就算有平埔族在漢人聚落以外的地區活動,那些流寓來台的文人,又不是徐霞客之流,怎麼可能還會刻意著文紀錄呢?我舉此例只是說明,就是嚴謹的學術文章,也常常忘記台灣變化太快的事實,很一廂情願地以為古今無甚不同,前人這般那般真是如何如何,全無時代背景的考量,文章也顯得浮泛。

台灣城市從漢人自然群聚的聚落,雖有清代置府設縣,並無太大影響。反而日本人來了之後,用「市區改正」的方式,強加畫出馬路圓環,使台灣地景產生大規模的轉變。國民政府來台之後,亦進行類似日人的手段,拆除強烈日本風格的建築(神社、武道館等),並新建許多帶有國族意識的官方建築,尤其是完全模仿北方宮殿風格的建築,更是被視做「中華民國在台灣的重建」來解讀,此時台灣地景又經過一次改造。及至台灣經濟成長之後,房地產投資應運發展,台灣城市被許多施工粗糙、造型呆板的公寓所佔據,尤有甚者,台灣人在自家外面搭蓋鐵窗、石綿瓦板、屋頂違建、有線電視的管線,使外觀更加凌亂,這又是一次改造。

多重的破壞和改造,讓台灣人自己陷入「無根可附」的窘境。我們生活中所能見到的景色無法付與感情,因為無論是建築或自然的風光,總會在我們有生之年遭到破壞,重新建立出陌生如異鄉的地景。我們無法保留承載記憶的景色,便無法將記憶傳給下一代,一代一代都得自己建立自己的記憶,這些記憶遂各自分離,互不隸屬。台灣地景中唯一比較長久的存在,比如總統府(總督府)等,往往是不可親近的權力象徵,亦無法使人產生帶有鄉愁的記憶,多是懼怕或憎恨。

所以,當摧毀記憶的事件再度發生時,台灣人所呈現的,其實是冷漠的態度。這一方面說明了台灣人和台灣這塊土地的乖離感(也許當中還有人去參加過諸如「手牽手護台灣」之類的活動),另一方面也揭示快速翻轉台灣地景,使台灣成為缺乏記憶的所在,如今已經是台灣人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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