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夏鑄九的課,上的是建築,剛好把中正紀念堂的事情拿來講,是現成的活教材。

中正紀念堂該拆不拆,該改不改,應當要有冗長的討論,而不是隨意就說「拆」或「不拆」,「改」或「不改」。夏老師說記者來訪問他的觀感,他向記者講了一小時的課,但記者從頭到尾只想問他「支持」還是「不支持」,他無奈苦笑「台灣媒體的確有點問題」。

姑且不論中正紀念堂究竟會不會變,這個建築群本身其實很值得討論。這是一個很好的建築範本,看當時的國民黨如何用各種建築語彙,建構出中正紀念堂的形象。

中正紀念堂的主體,其實是天壇的複製。三層(仿)白玉欄杆,八角攢尖頂,寶藍色琉璃瓦,這些規格都是帝王才能擁有,而且是無比神聖的場所。四周廣場的設計及巨大雕像的設置則是模仿華盛頓特區的林肯紀念堂,但原本要放的倒影池不知何故取消,改為大道(這有八卦,但要講太碎嘴,所以省略)。

如此高度的政治設計,其實也不盡然全面。夏老師就認為大道兩旁的綠地,就設計意圖而言,應當全都種上柏樹,用植物去突顯建築物的特性,好像天壇或中山陵一般。設計成小橋流水,可賞可玩,反而有點不契合。

中正紀念堂改名,並不能改變中正紀念堂原本即存在的建築元素,名稱本身尤其會產生弔詭──這是一個崇敬死者的地方,我們甚而戲稱這裡為「中正廟」,若要改稱「台灣民主紀念館」,豈不是在暗示「台灣民主已死,我們只好紀念」?那我們可否簡稱為「民主廟」或「台灣廟」?

而拆圍牆一事,如今主張不能拆的(包括台北市政府)都選了一個不很好的說詞:古蹟。無論如何,說是古蹟也未免太過牽強。有時候適度的調整是很好的,比如將捷運站出口右邊的牆壁打通,改設影壁,方便民眾通行,即是很巧妙的改變。連綿的長牆有時也是很好的景色,舒國治即在《門外漢的京都》中讚許京都的牆,不只是古蹟御所的牆,也有尋常民家的牆。可見牆亦為某種美感憑藉,並不是那麼萬惡不赦,除之後快的過時產物。

夏老師在課堂上也丟了幾個問題。第一、為什麼是選前喊出?有何其他特定目的嗎?如今中正紀念堂早已在逐步改善空間配置,包括噴水池、圓柱廣告箱、誠品書局、委外餐廳等等,這些努力難道不是民進黨政府要的嗎?

第二、改名所引發的藍綠對抗,徒然撕裂社會,這和閣揆所說的全然背道而馳。難道人民以自己的方式使用這塊土地,就不足消除這裡的「中正化」嗎?

第三、拆除就能解決問題嗎?當然,目前為止政院僅提及圍牆,夏老師用非常重的口吻「宛如項羽燒咸陽」,一種全然中國式的思維來摧毀前朝種種,也許有些高估民進黨的企圖。但改成「民主紀念館」之後,是誰要進駐其中?這會不會是另一個強人崇拜的溫床呢?

第四、如何化解權力的神話,這才是關鍵。夏老師提供一個很有趣的點:何以國府來台之後,立刻將台灣總督府改為總統府?使用之時,難道都不覺有什麼不妥之處?民記黨在拿到政權之後亦繼續使用,又是何故?是實用主義之故,還是權力接收?我們真的有民主轉型嗎?

第五、用一切建築的元素塑造其神聖性,一如前述,成為台灣復古式建築最後的高峰,與另一種努力想把中國元素放入現代風格的建築恰為對比。

事實上,如今會到中正紀念堂的人,要不去看戲聽音樂,要不練舞打太極拳,要不去春水堂誠品,甚或集會抗議、元宵花燈、明華園表演,有多少人是去「瞻仰 蔣公」的?我們早就消解這塊場所原本要營造的神聖性,去拆掉什麼,或者去改掉什麼,似乎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我反而非常欣賞這幾年兩廳院週邊環境的改善,那種改善是不著痕跡、不加破壞的,讓使用的人在不知不覺中覺得四週的環境不再像以前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真能可居可遊。民進黨嘴上說的,早就在做了不是嗎?

P.S.文中夏鑄九的意見已經被我大幅改寫,並不是夏的原文。沒有提到夏鑄九就是我的意見,與之無關。特此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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