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從來不是我最想去的地方,但因為要去上海博物館看展覽,第二次到大陸,便來到上海,遠比我想像中來的快。

去上海是臨時的決定。忽然聽聞展覽消息,剛好年假沒有放完,趁年底結束前出去一趟。只是我對上海從來沒有什麼興趣,應該是說,我對所有現代化大都會都沒有什麼興趣。他們永遠千篇一律,就是由高樓、馬路、高架橋組合而成的地方,宣傳單一的「現代」價值觀。偏偏我是個喜愛古老事物的人,對這種地方實在興致缺缺。我已經活在一個現代化都市當中了,實在不用去到另一個。

而來上海,自不能免俗要與台北比較。縱然上海不把台北放在眼裡,但正如胡晴舫所言,「他們越辨認上海的面目,就越花時間描述台灣的長相」,我也不得不然──雖然只是匆匆幾天的感想。

初到上海,我的感覺竟是來到另一個台北。浦東機場的內部設計品味與桃園機場如出一轍,車站、地鐵等公共設施也相差不大。我坐計程車上高架橋的時候看到櫛比鱗次的高樓,頂著形狀各異的屋頂,頗有點未來世界的風情,但那些高樓的風格及細節都讓我想起台北的房子。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上海就是放大許多倍的台北。

我在上海活動的區域非常狹窄,極為以偏概全。我同學不無嘆息的跟我說,我們都沒逛到真正光鮮亮麗的上海,像新天地,像徐家匯,像外灘,不像我們所住的老西門,是一片頗為髒亂的老石庫門建築。但我反而喜歡這種狀態,比較接近一般民眾生活的情形。也許人車雜沓、有些髒亂,但生機勃發。那不是光潔亮麗的玻璃帷幕大樓和平整寬敞的大馬路可以比擬的。

上海博物館附近大概就是我同學認為理想上海的模樣,花圃的草皮修剪齊整,人行道寬闊,和附近的人民公園、市政府、歌劇院等串成一氣,外圍是寬敞的馬路高架橋和繁華的商業區。可是我們要過馬路,只能走地下道,四週都用圍欄隔了起來。這裡是一個展現權力美學,但不注重行人權益的地方。

相似只是一時,我到上海不久,便感受到上海和台北最根本的差異。外表並不是最重要的,人、環境、氣候的差異對我而言也不太重要。上海和台北兩地間最根本的差異,是無所不在的控制。我們出了機場要去搭磁浮列車,就開始了無止無盡的行李檢查,坐地鐵如此,坐高鐵如此,連去博物館也如此。檢查有嚴有鬆,麻煩的要一個個經過電子門,拿著探測器在身上畫來畫去,有時甚至要搜身。究竟這是因為十八大的關係,還是常態就是如此?我滿腹疑竇。但無論如何,這種體驗都是非常惱人挫折的,我可以感覺人的尊嚴在這繁瑣的檢查過程中不停消失,他們以非常粗暴的方式提醒每個人,那怕你衣著光鮮,甚至可以享受豁免的特權,「老大哥」永遠在看著你。

台北也許真的遠遠不及上海,台北沒有上海的高樓,沒有上海的氣勢,沒有上海的商機,甚至食物都不見得比上海好吃。可是光是透過檢查來彰顯的政治控制,就足以讓我對上海敬而遠之。如果上海尚且如此,真難想像北京會是什麼狀況。

之前看大陸人的台灣遊記時,很常有稱讚台灣人的內容,新周刊還出了一個專輯「台灣 最美的風景是人」。我認為不應該一直拘泥在這種表面上的比較,但因為我缺乏最近在大陸的經歷,難以有比較深入的看法。這次去了上海,很有助於反思這件事情。大陸人來台灣自由行,也許對台灣的「自由」不會有什麼感覺,可是我去上海,卻對上海的「不自由」感觸很深。他們大概也不會想到,日常生活中不斷碰到的瑣事,其實就是區隔兩岸人心最根本的關鍵。我在上海每天都很疲倦,這種疲倦不僅僅是生理上的疲憊,還加上制度造成的挫折感。我印象最深的,是從上海搭動車到杭州的過程。我們在上海虹橋站排了長長的隊伍買了票,到了車站大廳卻碰到另外一條長長的隊伍,只是為了要一個一個檢查搜身。好不容易終於過了,卻無法去月台!我才知道他們搭火車,開車前十五分鐘才開放,但三分鐘前就關門。我們只好再去排長長的隊伍改票,這一耽擱,就整整遲了一小時,而上海坐到杭州的動車,時間還不到一小時。如果每天都在面臨這種挫折和限制,而且無處投訴,只能自認倒楣,經年累月,一定心浮氣躁、魯莽跋扈,因為不這麼做,就難以在這裡生存。

梁文道說,台灣人以前也粗野暴力,因為台灣以前就跟大陸今日的狀態差不多,只是沒有今日大陸所配備的各式機器,亮晃晃的展示政府的權威。就好像龍應台的文章「請用文明說服我」所講述的那種觀念,如今台灣人買車票不會劍拔弩張,因為台灣人可以輕易在網路、便利商店、手機、電子售票處買到車票,不用出示證件核對;也只要拿著車票或三維條碼過閘門,就能到候車的月台,還能有點閒暇去便利商店買點飲料或報紙。台灣人可以受到這種待遇,不是因為台灣人比較文明,是因為台灣人用自己的力量迫使政府認知他們的職責是服務人民,而非控制人民。很多大陸人都弄混文明和民主政治的因果關係,以為只有先有文明的社會,才能實行民主政治,恰恰相反,只有先爭取到民主,才有機會可以出現文明的社會。

這是我在上海體驗到最深刻的經驗。相較之下,其他的部分都顯得微不足道。我所見到的硬體設施,我所接觸到的人,都不足以讓我區隔上海和台北兩地,也沒有什麼優劣之分。唯一只有這點,來自於極權體制的強力控制,使我難以忘懷。硬體尚且如此,更不要說網路。所以拜中國所賜,我過了沒有網路的五天,因為平常用的網頁,一個也進不去。而我們去的時間,正當十八大召開之際,電視新聞上一片祥和之聲,無聊沉悶。這跟台灣吵鬧而無腦的電視毫不相同,台灣是用過多的噪音隔絕這個世界,中國則是用一元口徑關掉人民與世界的連結。極權的控制鋪天蓋地,但每個人都汲汲於自己平日的瑣事,彷彿這地方安靜祥和,可以想見這個政權把這裡的人馴服得多麼徹底。我怎麼可能會去喜歡這樣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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