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物館建館六十周年舉辦的特展,與美國四間重量級中國書畫收藏的美術館合辦展覽。一般而言,這四間博物館當中能有一間博物館出借展品,就已經很不容易,四間同時將其中國畫收藏的精華展出,還不是在美國本土,幾乎是空前絕後之舉了。而此展一出,連同之前展出日本博物館藏的「唐宋元繪畫珍品展」,與北京故宮、遼寧省博物館聯合展出的「晉唐宋元書畫國寶特展」三檔展覽,幾乎囊括台灣以外所有中國早期傳世繪畫的重要作品,上海博物館的企圖心實在驚人。但我很納悶,這麼重要的大展,上海博物館幾乎沒有做任何的宣傳,在上海博物館的網頁上也只有小小一塊版面,與展覽本身的學術重量幾乎不成比例。換作台灣,我們可能就會有專屬網頁、展品清單、舉辦許多講座、籌辦學術研討會、發表期刊論文,展場也會有專屬的紀念品專區等等。我不知道上海博物館有沒有舉辦學術研討會,但顯然他們沒有任何相關的紀念商品,只有兩種昂貴無比的圖錄和一本文集,文集雖然也有研究性質的文章,但我看起來,應景的成分居多,學術價值有限。

學術深度不一定表現在展覽宣傳的力度上,但博物館既然肩負社會教育的功能,何以費了這麼大氣力的展覽卻如此低調?我只能猜測,對大部分中國人而言,理解古代中國藝術之美在他們的生活當中極為次要,大概就跟台灣人差不多,所以他們覺得沒有必要宣傳,也不願花心思宣傳。話說回來,台北故宮本館的展覽也沒有廣告宣傳,但通常都會有個介紹網站,提供圖片,簡單交代一下美術史背景。就這部分,我深深覺得對岸仍有待加強。

馬遠 月下賞梅 大都會博物館藏

不過就展覽本身,確是極好。四間博物館所藏最精華的宋元作品都有展出,如傳為李成所畫的「晴嵐蕭寺圖」,宋徽宗的「五色鸚鵡圖」與「摹張萱搗練圖」,喬仲常的「後赤壁賦圖」,傳巨然的「溪山蘭若圖」等。南宋畫作中,我極愛馬遠的「月下賞梅」,梅枝剛勁有力,左下背倚而坐的高士描寫細緻,是不可多得的精品。周季常的「五百羅漢圖」(此次選四幅)與金處士的「十王圖」也是非常好的作品,這類宗教繪畫是南宋寧波港的外銷貨品,多半賣給從日本或高麗等地來的商人。這種繪畫是專業畫師提供宗教需要所畫,在畫史上不被重視,甚至從不曾進入傳統的書畫價值範圍當中。但也許畫風才是當年庶民最為熟悉的風格,而且也透過海外傳播,影響了日本韓國等地的繪畫風格。

元代繪畫,精品亦多,如王振鵬「維摩不二圖」,極其精工,小如花紋、木紋都仔細描繪出來,而且挺勁細緻,一絲不苟。但我最佩服的是人物描寫,諸如羅漢、供養人的臉龐,都極為活靈活現,精確表達出人物的神情動態,其中一位童子,畫的極其傳神靈動,是我看過中國繪畫中畫得最好的童子像。像王振鵬這類佛道繪畫,早在獨尊文人山水之後就鄙之為工匠之技,沒有藝術美感。但我覺得這種觀點實在極為荒謬,充斥知識分子的傲慢與無知。而民初用西法改革國畫的畫家,顯然也不知道中國有這樣悠久古老的寫實傳統,輒以為中國畫就是意筆草草、不求形似,也是荒謬至極。無奈在他們的推波助瀾下,我們早已將此成見視為理所當然。於是繞了一大圈,中國人不過是在走前人走過的道路。另外趙衷的「花卉卷」也極好,畫中僅白描百合、水仙、朱槿,於線旁略敷墨色,便有量感,技巧高妙,後人也難以企及。

這次比較美中不足的是書法作品甚少,雖有黃庭堅「廉頗藺相如傳」、趙孟頫「行書王羲之四事」、鮮于樞「草書石鼓歌」等精品,但難以與繪畫比擬。可見美國人因對書法隔閡,故收藏不多,也可從中一探美國博物館收藏中國藝術品的取向。

此外,該館其他展覽也很值得一看,比如「幽藍神采─元代青花瓷器大展」,集合世界各地所收藏的重要元代青花瓷作品,件件精品,甚至包括當年確定元代青花的重要定年器,英國大衛德基金會所收藏的「至正十一年」青花龍雲紋象耳瓶,我本來不知道,及至進去看了,才知道這展覽分量之重,難以想像。可是正如前述,上海博物館也不事宣揚,要不是我去看了,恐怕也不知道有這展覽。而且上海博物館大概沒有「導覽手冊」的概念,此檔美國借展不僅沒有比較廉宜的導覽手冊,甚至也沒有專門圖錄,只有集合之前兩檔展覽的大套圖錄,三本一套,索價高達八百元人民幣,還有四開大的大套精裝本,竟要六千元人民幣,彷彿很不希望一般民眾購買似的。就算是全國人均所得最高的魔都,開這種價格也顯得難以理解。也許當中有版權的問題,但上海博物館妄稱要用特展「豐富人民精神生活、提高民眾文化素質」,就很令我費解。可見銅臭重如上海,真談起做生意的手段,還是差一大截。

另,上海博物館入館免費,好過台灣同樣等級的博物館,但我們入館時要經過嚴格的盤查,讓我留下非常惡劣的印象。隨身包包要過X光機,還要走過電子門,宛如機場查驗一樣,我非常不解。結果本來免費的美意,被這繁瑣的檢查過程磨耗殆盡。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常態,如果是因為某個會議而出現的特殊情形,就更會讓我覺得這是個只服務極權的國度。終我在上海的時間,我都有如此深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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