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推十二年國教,引來許多人非論,特別是就讀第一志願的學生,前一陣子頻頻陳情抗議,說是唯恐菁英教育之不存。不過隨著大考時程日近,這些學生家長大概也無暇抗議,紛紛去追求另一個第一志願。與此同時,網路上又開始出現吹捧歐洲(特別是德法兩國)教育的考試方式,開始抱怨台灣考試制度。誠如好友所言「每次當我們想檢討填鴨教育時,就開始拿法國哲學考題當例子,但只要發現馴獸失敗,又只好摸摸鼻子回頭繼續填鴨」,這實在不是「有為者亦若是」就可以達到的,這是池魚和飛鳥之間的差異。

如此也讓我發現台灣人的矛盾,我們是這麼不喜歡現行的教育評量制度,卻又極力反對一切可能的改變。這改變還不僅僅是教育部規劃十二年國教那樣更弦易轍,就是改變考題出題的模式,也可能會換來學生和家長強烈的反應,用什麼「不能考出程度」、「無法反應學習成果」之類的屁話抗議。為什麼我們只能填鴨,而法國人卻出了促使學生要反省和思考的問題?因為對台灣人而言,考試不用關心國家社會,不用思考自身前途,只要將「好學生」和「壞學生」區隔開來,讓好學生享受台灣教育資源的優待,這樣就夠了。如果台灣老師出了一題:「工作能讓我們獲得什麼呢?試申論之。」大概會被罵到臭頭,因為這種題目「不是課本教的內容」、「無法反應學生學習狀態」、「不能考出程度」,而且沒有標準答案,一切只能依憑老師的自由心證──這對需要標準答案來彰顯自己優越感的「好學生」以及「好學生的家長」是多大的危機。除非哪一天台灣人都嗑了藥,否則網路上某些人心嚮往之「有哲學深度」的考題,永遠都不會出現在台灣的考試制度當中。

是以我並不反對十二年國教,不是因為我認同十二年國教的方式,而是我相信台灣的沉痾,總是需要強烈的手段去突破。如果手段惡劣,我也不認為那只是教育部的責任。很多看起來很荒謬的方式,比如抽籤、德育佔入評比之類,說穿了,不就是在防堵台灣家長心中「第一志願」的迷思嗎?我實在很納悶,現在的中小學生,家長大概都是三四十歲左右的人,我相信他們在成長的過程中,應該有很多人感受過台灣填鴨式教育的缺陷。既然如此,為什麼他們還這麼急於把自己的下一代推入火坑呢?前幾天臉書上傳了一張照片,一位疑似媽媽的人,跪在一個穿體育服裝的小女孩面前,旁邊的圖說寫著母親要女兒好好上課,女兒要母親下跪表現誠意,媽媽當場下跪,眼角含淚。我不知道這件事情是否屬實(顯然是好幾手轉錄),但我想這不僅僅只是所謂「孝道淪喪」等等批評,我寧願去檢討,何以台灣的教育制度會導致這種詭異的結果?如果念書念到為人父母者要下跪哀求,那念這個書究竟還有什麼意義呢?

跪小孩

撇此不論,台灣教育扼殺學子勃發之創意,亦令我非常不齒。比如我在網路上見到一則「詞彙組合」的題目,明明學生組合起來的文句通順,句型也正確,只因為不是「標準答案」,就被打上一個大大的叉。這種出題模式被迫只能有一種答案,而且還要寫出「符合社會道德準則」的答案,簡直就是抹煞學生心性的利刃。如果我的小孩考這種試得了高分,我能因此高興嗎?訓練小孩揣摩上意,學習虛假的道德觀,告誡他人生只能有一條道路,捨此無他,這就是我們教育的走向嗎?

題目

前兩天聯合報刊載今年基測國文寫作測驗六級分樣卷三份,題目是「影響生活的一項發明」。三份文章,兩篇以抒情為主,其中一篇甚至用了極為華麗的開頭:「歲月的扁舟順流而下,沿岸盛景俱成過往,徒留昭昭青史上撇捺縱橫,留予後人評說。」中間栥梲疊藻,極盡雕琢能事,而他自己的文章內容彷彿也替他這六級分樣卷下了註腳:「彎延曲折的文字更是折磨人的刑具,更是一個險詐的陷阱,外表光鮮亮麗,內裡卻積累酸鼻的臭氣,一點一滴的腐蝕人心。」

我終於知道藝評那種作噁的文字源頭是哪裡了,原來是我們教育的作文訓練。原來我們的作文訓練不是條理分明、邏輯清晰,而是盡可能堆砌形容詞,用艱澀偏僻的詞句營造出博學多聞的假象,而且這已經是我們程度最好的學生所寫出來的文章,尚且文過於質,其他的文章,豈非有文無質,甚至文質俱無?所以我們的藝術批評使用理論狗屁不通,專有名詞卻像病毒一樣到處蔓延,非不為也,是不能也。台灣就是個連培養菁英都不讓思考的地方,而如今,他們又要抵制教育改革。

六級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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