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格森(Niall Ferguson)的《文明》(Civilization: The West and The Rest)將西方文明主宰世界的理由歸類成六個原因:競爭、科學、財產權、醫學、消費社會、工作倫理。這六項他所謂的「殺手級APPS」並不是放諸四海皆準,而是個別相對而言。比如說,他第一個就挑選中國與西方比較。他將西方崛起與中國衰落,歸在競爭不足。西方競爭的前提是「分裂的歐洲」,而中國缺乏競爭的原因竟是「統一的帝國」。正因為大帝國內部的制度日漸僵化,對外沒有足以引起威脅的政權,活力日消、沉痾日重。相較之下,歐洲開始大航海時期,各國不僅就航線競賽,啟蒙時期的來臨,也讓歐洲各國在人才、制度、經濟能力等相互競爭,帶動進步。因此,即使明代初期仍優於歐洲,卻不敵自己的衰頹,終於到了清代末年在西方勢力進入之後,摧枯拉朽,一發不可收拾。

分裂造成進步,統一則步入衰微,看在許多中國人眼中,恐怕是非常大逆不道的說法。但即便不論西方,這種觀點似乎也很符合古代中國文明的發展。比如我們多半把春秋戰國時期看成中國思想最自由開放的時期,而那個時期正是上古的「大分裂時期」,諸侯各自為政,為了富國強兵,大力延攬人才,刺激思想,成就當時的黃金時期。而宋代,這個商業發達、文化鼎盛的朝代,嚴格來論,也是在分裂的狀態下。有宋一代,藝術發展到達極致,科學亦有發展,儒學融入宇宙觀,延伸出後來的理學與陽明學兩支,商業鼎盛發達更無須論。有人以為宋代不似唐代國際化,這也是誤解,雖然西北的陸路斷絕,但東南的海運卻更為暢通,北自渤海、高麗,南到南洋群島、阿拉伯都是貿易往來的對象。所以宋代的國際大港泉州有清真寺、有阿拉伯人後裔。

從宋代以後,中國開始漫長的「大一統」時期,元、明、清三代,基本上都沒有分裂的中間期,到了民國才又開始分裂,直到今日。而從元到清這漫長的六百多年,中國從一個高度發展的商業社會,逐漸變成靜態的農業社會。對比同時期的歐洲,自然很容易會有種「中國文明沉痾日深」的觀感。而民國之後,分裂又起,軍閥割據、外敵入侵,卻是中國第二個思想自由的高峰。弗格森的看法,亦頗暗合中國文明的起伏。

照如此說,歐洲試圖「統一」,就像是走入衰敗的前兆。如今歐債危機遲遲無解,似乎更坐實這種假說。不知弗格森在憂慮西方優勢之不再時,有沒有想到這一點。

不過除了弗格森的觀點,對於中國文明衰微,我倒更傾向黃仁宇的看法。在黃仁宇看來,中國無法走向西方發展模式的關鍵,在於無法數字化。雖說從現在的眼光來看,西方的發展模式不見得好,但無法數字化確實某種程度上成為中國文明發展的瓶頸。比如說,中國早在宋代就有鈔票,顯見當時商業貿易之盛,交易量之大,而且也可以一窺當時中國印刷術之發達。但宋元兩代發鈔,最後的終局往往是浮濫印發、通貨膨脹,足見當時的貿易再怎麼龐大,中國人仍沒有意識到要有效管理數字好穩定金融,發展健全的商業系統。而如果商業發展的終局是通貨過度膨脹、侵蝕農民的生產,則不難見明清兩代何以回歸保守的農業社會,將商賈視為洪水猛獸。

另一個例子,是活字印刷。活字印刷是北宋畢昇的發明(又是宋朝),一般咸信是最早發明活字印刷的人。但真正廣泛使用活字印刷,並且因此促成啟蒙時代的,卻在歐洲。中國發明活字印刷,卻不常使用,雕版印刷仍是主流,一直到清末。當然,如今我們以後見之明,理由相當明顯,歐洲人的羅馬字母不過二三十個,就算加上標點符號或斜體字,怎麼加也不太可能超過一兩百字,用活字排版非常快速。相較之下,中國文字,常用者至少就要備上千餘字,鑄模燒字、檢字排字所需要的人力,在過去人的眼中,大概跟雕版差不多。而且活字初用膠泥,或有燒製上難以克服的缺陷,字形忽大忽小、長短不一之類,排出來的書籍不如雕版整齊美觀。種種原因,使中國人沒有大量運用活字印刷,而今日我們習慣的活字印刷,還是西方傳回來的。

印刷術跟數字管理有什麼關係?我覺得有。大量的活字,需要人來管理、排揀,還要估算用字頻繁的程度來決定每個字模的數量,印完之後又要極有效率的歸檔、收納,這都是極為耗心勞神的事情。相較之下,雕版只要好的雕工、仔細注意品質,印完之後好好收藏,日後要重印時就可以立刻拿出來使用,省事方便,更不用擔心字體罕見、文字避諱、圖文交錯等問題。顯然對古人而言,後者更為經濟實惠,而前者不過是徒勞精神。但數字化就是如此,在以前靠人工紀錄的年代,要能精確掌握數字,就得不避繁瑣,饒是今日,銀行清理帳目,再有電腦幫忙,也得花上好幾個小時,就不難想像宋代人何以作如此取捨。

精細計算總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就是古代歐洲也不能夠,但重點在於,歐洲人喜歡「精益求精」,能夠算到0.1,就不會只安於1。這種過度認真的態度,似乎是追求「中庸之道」的中國人所不齒。像「錙銖必較」這種詞,理當是金融管理的精神,但在中文的語境中,從來就不是正面的用法。現代漢語也有類似的用法,叫「較真」,也不是正面的詞彙,但不就是因為中國人太不「較真」,如今才事事樣樣都跟在西方後頭?過或不及,其實頗為難說。

是以中西文明的消長上,我想「科學」仍是重要的關鍵,而科學之中,追求準確,是一切的基礎。但我漸漸發覺,以科學為重的文明,讓人類慢慢忘記科學實有嚴重的侷限。弗格森擔憂歐洲對「科學」重視之不再會喪失西方的優勢,但我想這是自啟蒙運動以來獨尊科學的反思。科學提高人類的物質生活,但科學並沒有讓人類更接近人類和平共存的理想,反而極其弔詭的,人類的科技進步常常是奠基在武器發展之上,而人心愈發空虛。

弗格森在談論消費時,也碰到這個議題。不可否認,工業革命之後,人類的價值觀開始獨尊金錢,又將金錢盲目的跟幸福畫上等號。可惜弗格森話鋒一轉,以此批判共產主義(他對馬克思簡直是全盤否定),沒有進一步探究「金錢關係」的問題,僅處理薪資成長這種數字上的意義。對我而言,這正是「科學」造成的盲點。從數字來看,工業革命確實讓人類生活一日千里,讓文明得以發展到古人難以想像的境界。但另一方面,他也讓過去的價值幾乎全被金錢取代,甚至連西方最珍視的民主價值,如今都可以稱斤論兩販賣。也就是說,西方文明若開始走向衰微,他的「六大殺手級APPS」恐怕也是主因。

也許今日我們以為歐洲在衰微,其實是在往另一個層次邁進。科學競賽、經濟擴張、努力工作,這些已經不再是歐洲人的金科玉律。當然,其他仍在學習西方文明的地區,對此仍奉守不渝,所以他們看起來,就像是歐洲十九世紀的模樣(弗格森顯然也如此認為,他看中國的海外布局,「完全是照著維多利亞時代皇家海軍的劇本在走」)。可是這些「殺手級APPS」終究有其限度。美國因開放土地所有權奠定繁榮的基礎,但這種基礎是建立在驅逐美洲原住民和實行種族隔離政策的手段達成。而且土地終究有限,但對財富需求的慾望無窮,所以套利的手段不斷翻新,最終我們看到像次級房貸這種空中樓閣式的金融遊戲,映射出貪欲的醜惡。就連相對而言最具正面效應的醫療進步也有其黑暗之處,姑不論生技業已經走向什麼異端邪說的道路上,在歐洲人「開發」世界各地的同時,也一併釋放出駭人的惡靈,像是愛滋病,或是二十世紀初的西班牙大流感。

所以弗格森應當要欣慰,無論有意無意,歐洲人似乎開始在尋找他們新的「APPS」好因應眼下這個資源缺乏、汙染嚴重、生態岌岌可危的地球。如今歐洲是最注重人權、最積極投入環境保護的地方,不是因為他們有著優勢而理所當然,而是戰爭的苦痛真正讓他們學到教訓。而在某種意義上,戰爭不也可以看成是這「六大殺手級APPS」的綜合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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