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博物館刻正展出百年人文傳承大展,到2012年1月8日。雖說這是國科會「應制」而生的展覽,但由於藝術學門的部分由台灣師範大學美術學系的白適銘老師及其他參與人士四處奔走商借,展品蔚然可觀,無論是歷史價值或藝術價值,都非常值得一看。據說國科會辦這檔展覽非常苛扣經費,相較於先前「夢想家」的兩億,這檔展覽顯得「便宜實惠」,不過相對而言,承辦人員之辛苦自不在話下。

「民國百年」轉眼將屆,但可惜的是,對於這個「百年」,我們一直沒有一個論述來定調。對倪再沁而言,這是「夢想家」之所以荒腔走板的原因之一。雖說「民國百年」,但對台灣人而言,這個「百年」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1911年到1945年的民國,台灣人無份參與,而真正實質統一的三四年間,台灣又發生了二二八事件,台灣人還來不及高興,就要面臨另一個高壓統治。對台灣人而言,「民國」實在不是什麼愉快的記憶。至於流離來台的大陸人士,這個民國也是個動盪的民國,後來甚至連「中國」在國際上的名份都沒有了。相較之下,中共的「辛亥百年」固然用扭曲的歷史觀組合,但他們有地利之便,而專制政權,臉皮也夠厚到可以睜眼說瞎話。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說謊也不是不說謊也不是,只好搞點表面工夫,不敢直指核心。

於是這個展覽就出現弔詭的情形:用台灣取代民國。民國隱而不顯,台灣則努力強調,還將台灣的人文定調為「兩個傳統」──民國的傳統跟日本殖民的傳統。這在美術史表述上特別明顯,台灣的「民國百年」,前面的三十五年實是「日治台灣美術史」,日本總督、日籍畫家、赴日留學的台灣人、畫日本畫的台灣人。但事實上,民初畫壇應該會出現金城、陳師曾、傅抱石、齊白石、高劍父、徐悲鴻、蔣兆和等人的作品,但這些人,對當時的台灣,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影響。至於國府遷台之後,雖然有像「渡海三家」等大陸名家隨之來台,但終究只是民國藝術的某一塊,並非全貌。這個展覽把「民國」二字拿掉,算是在技術上規避這種敘述困境,但這也顯示出,我們根本沒有能力敘說「民國」,「民國百年」只能像鬧劇一般存在。

展覽有一件文獻可為這種敘說「民國」無力感的例子,即一張郭若沫對聞一多《楚辭補校》的出版意見。聞一多在戰後公然反蔣,於民國三十五年被警備總部暗殺,而郭若沫後來成為中共御用文人。這兩人無疑都是民國的一部分,但這兩人完全放不進台灣的脈絡裡,因為他們的身分或選擇,台灣人在戒嚴時期,根本對他們毫無所知,就算是知道的人,也迫於時局,無法說出口。當然,今天的台灣,策展的人可以選出這張文獻資料展出,不會有任何性命威脅,這是我們政治環境莫大的進步。可是身在台灣,我們難以給這兩位重要的「民國人」什麼具體的評價,不是我們不能,而是我們太過於隔閡,任何評價都顯得沒有意義。而當郭若沫在大後方審查聞一多的書籍時,台灣人正在做什麼呢?那時的台灣人正在皇民化時期,日本開始徵募台灣兵,台灣人要以日本人的身分戰死異鄉。

歷史不應只有單一解釋,但民主政府若還想學專制政權,試圖塑造一種「官方說法」,就不免尷尬,好像「夢想家」那詭異的劇情,生硬的把現代台灣跟辛亥革命連在一起,若沒有宏大的論述支持,自然只能淪落成正邪交戰的腦殘內容。我們缺乏精神層面的討論,不在乎歷史意義,所以我們面對中華民國欲振乏力。即使這次「百年人文傳承大展」作品精彩,但仍然只是點狀呈現,無法塑造出一種「百年」情境,是說從來也沒有人想要如此做。

不過單就作品論,我仍認為這個展覽非常值得一看,特別是好些展品平時不易看到,可以趁此機會一飽眼福。比如展品中有件台灣第八任總督田健治郎的自書詩,剛好最近「賽德克‧巴萊」正紅,這位在霧社事件前任職的台灣總督,詩中有種日人治台有功的神氣,頗值玩味。茲錄於後:

羽飾紅袍氣勢雄,若崩厥角表徵衷;臺灣艋舺大頭目,被擁蕃人入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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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人文傳承大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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