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陳宏星寫了一篇〈藝評閱讀障礙症頭百憂解──理論式藝評危機〉,講到藝評用語冷僻「專業」的問題,八月份的《典藏今藝術》他又寫了一篇〈西方藝評‧台灣製造──台灣當代藝評批判〉,算是替之前的文章提供一個學理基礎,整理前因後果,讓讀者知道今日台灣的藝評模樣所謂何來。

〈西方藝評‧台灣製造〉一文僅就藝評艱澀的「形式」問題來討論,認為藝評之不彰,乃是西方(尤指法國)哲學語言氾濫造成隔閡。但高千惠緊接在陳文之後所寫的〈變形金剛PK俄羅斯娃娃──2000年代的台灣當代藝術論述諸面相〉(部分原文)中便推翻此一單純的立論。她寫道:「藝評仍然被當作一種是否與人為善的公關認證。藝術家與藝術媒體,至今還是把評述文字當做一種社會關係結構。……藝評的地位,至今還是被藝術家們期許為「作品的導讀器」,被藝術史諸公們當作「雜論」,被美學潔癖者當成『創作』,被市場操作者視為『包裝紙』,而被一般大讀者列為『作文比賽』。但無論怎麼寫,一定不能寫的太精準,或目標太明確的批評,否則它就會變成『造口業』。」(P.138)這大段文字,最點睛的莫過於「造口業」。藝評原本就是臧否優劣,何以如今寫藝評的人反而害怕「造口業」來了?原來藝評早就不是批評,而是當代藝術「體制」的一部分,既然位列「體制」當中,怎可窩裡反。想當然耳,寫出來的東西,多半是應制之文,能看破手腳的,就知道那些「藝評」不過是成篇累牘的廢話。

當然,藝評不一定一無是處,比如前述兩位作者的文章,一樣可以言之有物,引人反思。但他們的文章是在討論「狀態」,而非針對特定人士,也就是說,真的指名道姓的罵將出來,還是不可能的。難道台灣藝壇從來都那麼追求「和諧」嗎?怕也不盡然,但何以今天台灣的藝評文章,都好像有著自動審查機制,連陳宏星用「批判」當成題目,也不免稱自己是「俗辣」。到頭來,仍是不脫其「體制」之故,我把它叫做「共同體」。高千惠也只是輕輕的提點一下,然後就去發展他的「變形金剛」和「俄羅斯娃娃」。她說藝評哲學化「不在於『艱澀化藝術作品』,而是在『合理化藝術作品』,以便在哲學化的書寫掩護下,所有的書寫對象都變成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變成『這就是藝術』的申論。」(P.141)為什麼會這樣?說穿了就是共犯結構。大家相互幫襯,一起騙無知政府和有錢人的鈔票,來營造出一個「藝術的殿堂」,讓政府賺到面子,「共同體」賺到銀子,如此「雙贏」,豈不是皆大歡喜?

所以,正如高千惠所言,艱澀的哲學語言不見得是削弱藝評的主因。今日藝評之所以不屑一顧,是因為明眼人都知道,那些文章不過是在變相吹捧,一點參考價值也沒有。文章裡拉岡來德勒茲去,不過是在包裝藝術家貧乏蒼白的「作品」。高千惠也沒膽子直言,只是用了個唐太宗的年號很隱晦的暗指,講明白點,就是要那些自許「藝術評論者」的人,該罵就罵,該批就批,爛作品就別再苟延殘喘,死霸占國家的補助款不放,還拿到國外代表台灣丟人現眼。

而且我真心認為,當代台灣的藝術評論,真正最致命的問題是文筆。即使像陳宏星,試圖寫出老嫗能解的文章,也不免句法西化、文意不通。我猜想這可能是近幾年電腦普及的副作用,大家習慣想到什麼就直接打到電腦裡,也不稍微順一下句子,或打完整篇再從頭讀過一遍,刪掉重複的語詞或贅字,讓文章可以更精鍊。久而久之,文章就愈發冗贅囉唆,其價值也隨著字數的增加而稀釋掉了。我認識有人寫網路文章,那怕只是隨記,也要放個好幾天,不時修改文字內容、斟酌用字,讓文章更流暢可讀。我對此既是敬佩,又是羞愧。部落格尚且如此,發表在雜誌裡,有稿費可拿的文章,豈不是要更為謹慎用心嗎?奈何現在的人有這樣「品味」的,少之又少,更別說是那些寫藝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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