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得了強迫症似的,看到這種恐怖的文章就迫不及待大肆鞭笞,簡直把此處變成批鬥場。其實我只是想一再證實我有憑有據,不是任意栽贓。我原本想要「翻譯」,但我發現我根本讀不懂。比如他發明一詞曰「知曉者」,究竟是指一般民眾還是藝術家,我前後文完全看不出所以然。又他一副理所當然的寫「我們都看得出其中的得失差異」,但我太笨了,怎麼都看不出來。什麼「學校」、「工場」那一段,看起來好像言之有物(畢竟Allan Sekula認為學校即工場),可是細看又像是在胡謅。我想當中的關鍵字,應該就是Allan Sekula。

不要學習
方彥翔

說“學習當代藝術”,通常話語的對象是對於藝術上的“無知者”,也就是尚未對當代藝術“知曉”者。他們急切的想知道當今的內涵、形式、實踐、知識,他們是作為學習者而相信。

然而,所有給予出學習當代藝術話語的“知曉者”都深深瞭解,同時也汲汲營營的實踐著:當代藝術任何美學上的選擇與實踐都關係到操作、策略(如果夠有格,會加上一個賭注)。只有知曉者才會瞭解要選擇什麼策略以產生什麼樣的效應。

就在這一個層次上,當代藝術的生產徹底的訣別了傳統到現代對生產者隱含的勞動的定義。因此,當國際策展或藝術家將注視放在“工廠”、“生產”等關鍵字時,他們講的並不是藝術作品與藝術工作者的產出。他們講的是所有藝術策略都被包含在更大策略的機制裡,包括他們自己。

不要學習它是什麼,”學校“與”工場“並不存在於當代社會,很嘲諷地恰恰和2010台北雙年展所試圖談論的命題相反,尤其是藝術社會。當代藝術的操作者總是想盡辦法讓自己越出“學校”與“工場”,這也是為何藝術的教導者如此努力於將自己走出學校,且死命把工場帶進學校,由此道出學校與工場是如此的同質(正如 Allan Sekula的學校即工場)。我們都看得出這之間的得失差異。也因此當代藝術通常不教育,如果它如同台北當代館一般的推動教育,我們也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推銷手法。

學習者務必讓自己解放,因為,唯有如此,你才無法被那些高舉“解放觀眾”大旗的當代藝術家唬得一愣一愣。


我猜他想說的是:不要「學習」當代藝術,而是去「感覺」當代藝術。「不要學習當代藝術」看起來怪怪的,難道藝術學校的學生沒有在「學習」嗎?我想他指的是一般人,不要去背無聊的「主義」、「流派」、「運動」,也不要試著將藝術品貼上分類標籤,只需要感覺它。姑且當他是這個意思。

如果他真這麼想,我覺得他還蠻反智的。彷彿他很享受「眾人皆睡我獨醒」,最好大家不要醒過來。

但如果他的意思是:不要被人牽著鼻子走,他說什麼是什麼。那我就覺得他在誤人子弟。若不想被「操作」或「策略」牽著走,最好的方式就是懂得比他們多。若是一般民眾,至少要學會一件事:去質疑。這對台灣人太簡單了,我們已經不信任國家、不信任政府、不信任政治價值、不信任民族神話。不去信任藝術家,太小事一樁。好的藝術家本來就是不停質疑,他顛覆別人,也被別人顛覆。創作者如此,觀眾亦如此。

這在藝術界實在是老生常談,不定還很過時(因為台灣這批人每隔幾年就換一套理論)。只是他們實在文筆太差,又拙於言詞,才會讓其他人有種高深莫測之感。他們又樂在其中,把中文寫得不像中文,只有特定人士才能讀懂內容,活像會員制的俱樂部。他們不急於降紆尊貴,是因為台灣藝術圈主要靠政府豢養,不依靠觀眾和私人買家。少數依靠私人買家──或云「有市場」的──多半配合台灣非常低落的品味,比如陳香吟。我講「少數」大概不太正確,像陳香吟,或師大那些畫著模仿古典主義的油畫的,可能才是台灣藝壇的多數。但他們的影響力和我講的「俱樂部會員」相比,落差太過懸殊,有點像地方勢力和貴族之間的分野。總而言之,他們口裡抱怨台灣人不懂藝術,卻又巴不得都不要懂,唯恐一旦懂了,就看破他們手腳。

我也抱怨台灣人不懂藝術,但我覺得其錯在我。所以每當看我寫了些跟藝術有關的文章,底下留言寫「我都不懂」時,我便開始檢討,怎樣還可以更通俗易點,更簡明一點,甚至更「中文」一點,盡可能拿掉專有名詞,把西化語法的影響降低。很多去歐洲留學回來的人,如果是到了歐洲才開始發奮念書,他們的思考模式常常是歐洲語言的概念,比如句首加個「anti」、「post」、「sub」,字尾加個「tive」、「lize」、「ism」,或是加個連結號,把兩個字拼在一起製造出新詞彙。這種思考方式形諸中文,如果中文程度不好,通常都慘不忍睹。無奈台灣的藝術家,偏偏程度都不是很好。既受歐語影響,中文不好,還想文白夾雜,此種「文風」比陳雲批評的共產中文還要駭人。但更駭人的,這種行文模式學生卻競相效仿,相沿成風。老師的爛文章好歹還有學理基礎,學生輩的爛文章就多半只剩不知所云的堆砌,看是堆砌姓名、還是堆砌術語、還是堆砌形容詞,任君選擇。

噫!我最終還是失控寫了這麼多,而且也不免遭受質疑。以前我寫藝術家無美術史觀,北藝學生腦袋空空,都有踢館留言。在此我也坦言無諱,我素來係以美術史研究者的身分臧否台灣的當代藝術,因為我看他們就是一群妄想把樹葉灑在水面上,期盼這些葉片能開花結果的蠢貨。我也沒看過有任何創作者為文批判美術史的言論,不知道是因為他們無從辯駁還是他們看不懂。反而德國學者貝爾廷(Hans Belting)早就以「藝術史的終結」為名,重新檢討藝術史的寫作方法及史觀。也許他們眼中,美術史就是一個過氣的潮流,像高腰褲或墊肩,不需要也不值得回味。既然如此,何苦花費時間念美術史,學點進來時興的理論才是正道。我們就這樣一季一季更換時尚趨勢,最終船過水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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