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藝術界人士寫文章,無論是藝術家、藝術評論、藝術史、策展目的或其他相關的內容,其文筆泰半平庸乏味,罕能以文采引人。一般而言,文筆「通順」已經很不錯,要格局恢弘、文字精煉,幾乎沒有。最常見的是用詞冗贅、語法過分洋化、胡亂拼湊新詞,亦不乏愛賣弄專有名詞、艱澀冷僻、不文不白、沒頭沒尾的句子組合而成的文章。寫寫藝術圈子裡發生的事情,這種文筆還勉強應付,但想要討論公共議題,就顯得不自量力了。

我一直想拿一篇文章,用來討論台灣藝術界文筆差勁,尤其是討論現代藝術的文章。只是現代藝術可能本身就習慣用哲學或美學術語包裝自己,我說他是屎,不定別人把它當成聖經佛典一般景仰。然而,一旦他們妄想討論時事,想「介入」社會,其文章便窘態畢露。高俊宏在《今藝術》的「花現法西斯:兼談視覺統馭與花博無夢問題」可為一例。

我認為批評花博相當必要。縱然有陳文茜之流,認為花博是台灣難得的國際盛會云云,但我們必須去嚴正思考花博帶給台北市的衝擊,如殷寶寧在「小ACT」冊子裡的文章所提到的問題。可惜,民進黨只把批評花博定位成選戰策略,連同親綠媒體,從不肯深入討論,只會嚷嚷一顆空心菜五百元,只有讓我毫不耐煩的口水。而高俊宏之流,則是拙於作文,讓這個和民生至關重要的議題,竟成了囈語。

文中一開始就用了「書寫」這讓我作噁的用詞。某些自詡時髦的人酷愛把「書寫」當名詞使用,似是英文「writing」的直譯,把經世載道之業貶低成便條記事的程度,如今才試圖強化原本可以「道濟天下之溺」的功能。然後,從第一段開始,就迫不及待狂掉書袋,先是卡夫卡,然後是赫胥黎、大衛哈維葛蘭西布希亞尼采,最後用陳界仁做完美的收尾。彷彿不如此批評不足以顯示自己為文的重量,好像名媛手上一定拎著叫得出名號的提袋。文中並出現與洋人名相匹配的「擬中文」,什麼「缺乏聯繫的群眾」、「微小的虛構」、「我思」、「惡質超人時代」、「當下延遲」、「藝術實踐」,甚至是為了屈就西方哲學概念而硬造出的譯名如「符徵」、「符旨」、「外部性」,以及某些詭異的括弧內的英文。相較這篇從第一個字就開始賣弄的文章,高俊宏批評的對象,如文中所稱「政媒兩棲的明星人物」──顯然指陳文茜──的文章,反而通俗流暢。那些「惡質超人」比較知道如何面對群眾,而自許要替社會發聲的藝術家,卻大擺姿態,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論理,我也不是文筆很好的人。我曾把學期報告放在網誌,被人講「虛字太多」──為了增加字數養出的惡習。回首過去幾年的文章絮絮叨叨,如今為文,除了敘理,更要斟酌用字、講究語法,下筆愈發困難,無法「止於所不可不止」。我才漸覺以前看到結構嚴謹、條條有理的佳文,多是反覆刪改推敲的成果。網誌因此成為我鍛字之處。所以,批評高俊宏的文筆,一方面也是在警惕自己莫入如此窠臼。若要為民喉舌,總得先學會寫些大家能讀懂的文章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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