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的「文化創意產業」論爭在他發表了第一篇答淡大學生的問題後繼續發酵,之後兩天,他又接連上刊了兩篇文章,一篇是略加解釋他所以視「文化創意產業」為狗屁的原因,一篇是他為文駁斥一則署名「淡江大學文化創意產業中心」的留言。三篇文章,引來成千上百個回響,支持者固有,反對者亦多,和「淡江大學文化創意產業中心」一鼻孔出氣的,不在少數。

我覺得有爭論是好事。有爭論,才能引起更多人的興趣,知道多一點人的想法,並且得到輿論的重視。可惜的是最近因為亞運發生的那件事情引起全民公憤,佔據新聞版面,張大春的三篇文章只剩下某些好事者或一些「業界人士」的注目,倒有點可惜。

我大致瀏覽了文章底下的留言,特別是反對的留言。也是許是偏見使然,總覺得他們並不像張大春的文章那樣擲地有聲。這「擲地有聲」非因為文采,而是反對者所據的「理」總不如張大春來得足夠,更不要講有些人恐怕連內文都沒看就直接罵將起來,跟張文講的事情不太相干。我對張文的理解是,「文化創意產業」在台灣不過是某些人方便在既有藝文環境上下其手、沽名釣譽的方式,既對原本的創作者沒有幫助,還進一步藉此招搖撞騙、唬弄學生。所以他要學生遠離這些頂著「文化創意產業」抬頭的課程,因為毫無助益。

張大春其實點出今日政府的弊病,我們為了發展經濟,整合藝文資源,向國外借了「文化創意產業」(其實「文化」二字應該拿掉)的概念來當作解決方案。但除了國家因此在這名目下花了一些錢外,台灣的經濟似乎並沒有因此變成一個以「文化創意產業」領頭的模式。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國光石化。如果「文化創意產業」早就有成效,當地現在要推行的應該是「彰化漁村觀光產業計畫」或「芳苑濕地保留區」之類更花俏的名稱。事實證明,在台灣推廣的「文化創意產業」這些年,不要說是實效了,連表面工夫都不容易達到。

與此同時,有人轉錄了梁文道的〈大師的末日〉,雖然是一篇比較早上刊的文章(梁文道博客上標注十月二十二日),但這篇文章,彷彿是張大春的先聲般,香港台灣兩地呼應。

梁文道的文章讓我突然明白「文化創意產業」的真諦:原來支持者和反對者兩種不同「語境」下依據的「文本」,就是一則又一則好聽的成功故事。無印良品、蘋果電腦、Uniqlo,或是台灣的誠品、法藍瓷、華山1914…,他們都有動人的過往,或起或伏,但終究成為如今模樣。有人心嚮往之,想以此為標竿;有人不以為然,覺得只是企業主自我吹捧或是變相推銷。

而且梁的文章還說了一件事情,讓我不得不深思:藝術的成就常常是繁華的結果,而非成因。倫敦所以成為「文化創意產業」的領頭者,並非因為他的創意優於其他地方,而是因為他是世界的金融重鎮。他在世界經濟上的地位造就他文化上的高度。我其實有點察覺到,例子是中國。自從中國經濟在國際影響力愈來愈高後,談論其「文化」的外語書籍也就愈來愈多。以塔森出版社(Taschen)的書為例,這幾年他們出了許多中國相關的書籍,建築、室內設計、旅館、餐廳、當代藝術、文革藝術、民初上海…不一而足。我有時在翻看這些書,比如室內設計那種不中不西的「混搭風」就很不舒服──這根本就沒什麼,台灣很多有錢人家裡都裝潢成這樣,搞不好更講究。但只因為它處在受國際矚目的中國,它就有資格和紐約、倫敦、巴黎平起平坐。

所以,「文化創意產業」說穿了是富國中的富人經濟映照出來的表象,因為地位使然,讓他們變成輻射的中心。而不停拉大的貧富差距,更加強這個「文化創意產業」的矜貴和潮度。為了要滿足「文化創意產業」所隸屬的階級想像,所以產品要包裝、要有「大師」,要有「故事」,用這些東西來營造出「文化創意產業」的「產值」,我們美其名叫做「跨領域」的「統合」。梁文道認為,這種依附富人的「產業」終會退流行,而且碰到像金融海嘯這種大幅衰退時期,他們光環也會隨之消逝。「文化創意產業」,也不過就是某種流行的趨勢罷了。

這樣講彷彿在經濟主導秩序的世界,一切都只是創造利潤的工具,連「文化」也不例外。也許吧。但「文化創意產業」有退流行的時候,原來從事藝術、戲劇、音樂、電影,和其他默默做事的人,卻不會因此罷手。就像以前台灣美術史流行時,出了許多「美術史論述」,後來藝評當道,就又多了一批「藝術批評」,現在喜歡策展,不知哪裡來的一群人又自己加上「策展人」的頭銜。流行來來去去,但真正在做事的人,只是兀自在做他自己的事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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