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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鴛鴦蓮花紋(滿池嬌)花口盤,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施靜菲
(本文錄自《典藏古美術》第203期,2009年8月)

青花瓷在蒙元時期的景德鎮創燒成功,是一個重要的轉捩點,由宋代陶瓷對釉色之美的追求,逐漸走向以彩繪圖案為瓷器裝飾主流的表現,新的裝飾技法──釉下鈷藍彩繪,有著藍白強烈對比的色調,以及自由流暢的筆觸,看看我們身邊,青花的蹤影至今依然隨處可見,就這到這些耀眼、生動的裝飾,不但啟動了豐富的陶瓷裝飾世界,更對世界陶瓷史產生重大的影響。

在還沒有電視及網路的時代,景德鎮青花瓷白地藍花的視覺語言,就透過商品的流通,引領了裝飾藝術的潮流,因此有學者稱它是第一個全球品牌。景德鎮青花慈能否符合我們今天對全球品牌的定義?這或許還有進一步討論的空間。但是如果我們暫時拋開全球品牌的嚴格定義,大膽由品牌商標的角度,來看亞洲青花瓷生產的擴張,就會看見很多有趣的現象。

這篇短文希望從景德鎮青花瓷在不同階段發展出來的特色商品(例如十四世紀的蓮池水禽紋、十五世紀晚期的露胎魚藻紋,以及十六世紀末的石上立鳥紋),來觀察十四到十七世紀亞洲青花瓷的發展,看看受到景德鎮青花瓷啟發的青花製作風潮,產生四波陸續在亞洲各地發酵的連鎖效應。

十四世紀的蓮池水禽紋

蓮池水禽紋飾景德鎮元青花紋飾中相當流行的一個樣式,它經常作為顯目突出的主要紋飾,出現在大碗、大盤的內底中心,或是大罐、大瓶的腹部。其他的相關紋飾,例如蓮池魚藻紋、蓮塘鷺鷥紋、蓮池紋、一把蓮等也可以視為同一系列的設計,許多出土的例子顯示,中小型的盤、碟也經常裝飾蓮池紋、一把蓮等紋飾。一對鴛鴦悠遊於蓮池中,被稱為是「滿池嬌」,紋飾來源或許與織品有密切的關係,蒙元宮廷中的文臣柯九思就曾在詩中描述,皇室貴族袍服上裝飾滿池嬌的意象。內蒙古集寧路出土的一件織品上,就有與之相似的蓮塘鷺鷥紋,近來內蒙古地區,也出土許多裝飾有蓮池紋的玉壺春瓶或碗盤。更早的南宋文獻,吳自牧的《夢梁錄》中,也曾提到裝飾有「滿池嬌」的背心:「……冬春撲賣玉柵小毬燈,……夏秋多撲清紗黃草帳子、挑金紗異巧香袋兒、木犀香數珠、梧桐數珠、藏香細扇、茉莉盛盆兒、帶朵茉莉花、朵挑紗、荷花滿池嬌背心……」

再往前追溯,我們已可以找到唐代金銀器上花鳥圖案的傳統。蓮池鴛鴦、蓮塘鴛鴦或蓮池魚藻紋,在中國文化中自有其吉祥圖案的傳統。例如並蒂蓮、一路連科、連年有餘等吉祥寓意。然而這類典型的中國吉祥圖案,也經常出現在外銷的大盤、大碗上,成為十四世紀景德鎮青花瓷的註冊商標,它們充滿生命力的美感,吸引了亞洲各地的顧客,並且在各地掀起一股模仿的風潮。到明代仍然在景德鎮的官窯青花作品中流行。

敘利亞、埃及甚至中亞等地,都可見到忠實模仿景德鎮元青花紋或一把蓮的作品,這些作品的時代,大約是十四世紀初期到十五世紀,雖然他們的胎質、做工都無法與景德鎮青花瓷相提並論,但是我們還是一眼就可以看出,當地的陶工努力想要跟上當代時尚風格的決心。這些地區原本就有製作青花陶器的傳統,機靈地迎合市場,模仿受歡迎的昂貴舶來品,供應當地的需求。相對的,越南地區則是在景德鎮的啟發下,開啟了當地青花瓷的生產。越南青花瓷的生產至遲在十四世紀晚期開始,出現以內底中心裝飾菊花紋為代表的簡單型碗盤,或許為與原有的鐵繪傳統,及仿龍泉窯青瓷器形有關的融合之作;繁複型的蓮池紋大盤及大碗,則不論器形或紋飾,都與景德鎮元青花「至正型」作品相似度百分百。從最近的考古發現及研究中我們可推定,它們的生產時代約從十四世紀晚期延續到十五世紀初期,至於九州太宰府及印尼的爪哇,也都出現越南忠實模仿「至正型」元青花的破片。

中國的雲南地區,也在十四世紀晚期開始生產青花瓷,然而雲南青花瓷的燒造,卻表現出有別於前述的品牌脈絡,在與其他生產青花瓷的地區對照下,雲南地區自外於景德鎮品牌效應的發展。雲南始燒青花瓷的時間早於景德鎮之外的其他內地區域,以當地落後的技術,在燒造青瓷的基礎上,來仿燒青花瓷,對品質的要求不高,產品供應當地市場的需求,可見雲南地區對此新興產品有特別的喜好。並且在模仿景德鎮青花瓷時,出現將前後時期風格混雜的特殊情形;模仿景德鎮之後,亦自行轉化發展出自己的特色。雲南青花瓷在火葬墓中的使用、具當地傳統文化特色紋飾之運用、適用器形的選擇,都表現出當地特殊的需求。從技術傳入,模仿景德鎮後逐漸走出地方的風格。雲南青花瓷與越南青花瓷有許多相近的特點,或者我們應該以紅河流域(兩地主要的青花瓷生產流域)陶瓷窯業區的觀點,來重新檢是雲南與越南的青花瓷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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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蟠龍天球瓶,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十五世紀早期的龍鳳紋與纏枝花

景德鎮在明早期與龍泉窯一同被選為生產官用瓷的窯場,至遲在宣德時期就建立了有相當制度與規模的御窯場。所謂「官樣」,不僅同時出現在景德鎮青花瓷與龍泉窯官窯青瓷上,還成為官窯典範的傳統,在景德鎮御窯場不斷被製作。在景德鎮早期官窯的特色產品,龍鳳紋與纏枝花應當很具有代表性,雖然這些紋飾早已存在於中國紋飾傳統中,在元代青花中也已經出現,尤其那批在景德鎮珠山出土、被認為是蒙元宮廷訂製進貢的作品中,龍鳳文與纏枝花佔有壓倒性的比重。然而它們真正成為發揮生產擴張效應的品牌商標、成為其他地區模仿對象,則是要等到十五世紀明代早期,當中國以外地區取得景德鎮瓷器的管道,是透過明朝賞賜,或是所謂朝貢貿易的進行,才看到這樣的生產擴張。

這一波的發展,我們可以先從越南地區看起,在奠立青花瓷生產後,越南青花瓷在十五世紀持續穩定發展,從許多風格特徵來看,越南青花瓷中大多數的繁複型作品,雖然神似景德鎮元青花「至正型」風格,但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很多應該算是十五世紀早期以後的作品,例如河內的越南歷史博物館收藏的青花大罐,它們繁複多層的裝飾風格(包括飛鳳紋、纏枝牡丹、變形蓮瓣、波浪紋等),以及纏枝牡丹莖葉的翻轉姿態,看起來也相當接近至正型,但已經出現洪武(1368-1398)時期的因子,例如形式化的波浪紋,相連的門字型變形蓮瓣,及一正一反的回紋;在器形上,也將元青花的罐形作了微妙的轉變。越南最新考古工作,如位於河內的皇城遺址昇龍城(Thanh Long Citadel)等重要的發掘中,越南青花官窯類型作品的發現,龍鳳紋作為主體紋飾以及整體的紋樣設計,都與中國明代早期到中期的官窯明顯有關,只是碗身更加拉長。明成祖佔領越南北部的短暫統治時期(1407-1427),是否與越南官窯的設立有關,則有待將來進一步探討。

我們這裡看到一個不同於前一波青花瓷商業生產擴張的模式,及官窯青花瓷生產制度的設立與交流,更好的一個例子就是朝鮮官窯青花的生產。朝鮮與明朝在永樂時期之後,政治、文化以及貿易往來的緊密關係,是眾所皆知、無需贅述的。依據目前的研究成果來看,朝鮮官窯在十五世紀生產白瓷以及青花白瓷(及青花瓷),世祖設立司饔院分院,開啟了所謂的「分院」官窯時代。根據文獻紀錄,透過官方賞賜,朝鮮就獲得許多永樂、宣德時期的官窯白瓷、青花作品以及青瓷作品,不過現今留存的遺物少見。雖然從工藝技術上來看,朝鮮原來就有燒瓷的傳統,但其官窯的設置,應當也與景德鎮御窯廠有一定程度的關聯,製作青花瓷不可或缺的鈷料,更是必須從中國進口。從風格來看,除了少數要素,例如纏枝花紋、變形蓮瓣以及相似器形的運用,朝鮮青花瓷倒是少見直接模仿景德鎮青花瓷的作品,獨自具有疏朗、文雅的風格。

在差不多同時代的土耳其奧圖曼帝國官窯──伊茲尼克(Iznik)的陶瓷生產,具有獨創性華麗風格的同時,我們也看到景德鎮青花瓷的風格要素,例如纏枝花紋的運用。在更晚期的波斯青花瓷中,我們還可以看到接近十五世紀明代官窯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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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世紀,伊茲尼克陶瓷,伊斯坦堡考古博物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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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魚藻紋盤


十五世紀晚期露胎魚藻紋

由於明代早期海禁的實行(見註1),使得外銷瓷的生產與流通受到一定程度的阻礙,經過將近一個世紀的沉寂,景德鎮青花瓷在十五世紀後半,才又重新活躍地回到外銷瓷市場中。景德鎮青花瓷在十五世紀後半,才又重新活躍地回到外銷瓷市場中。景德鎮民窯青花瓷在這樣的情勢下蓬勃發展,除了內需,還必須供應海外的龐大市場,因此景德鎮鄰近地區逐漸捲入商業生產的連鎖效應當中。

臥足貼塑露胎魚藻紋盤作為此時期景德鎮民謠外銷青花瓷的特色商品,不只出現在景德鎮明代窯場中,郊區的瑤里、同屬於江西省的樂平縣、臨江縣等地,都見到幾乎一模一樣的產品。江西地區除景德鎮,木前已發表的青花瓷窯包括瑤里、樂平地區的華家窯、匣廠窯即張家窯等地,及吉州地區的臨江窯,這些窯場生產的青花瓷大多為成化以後,屬於明代中後期的作品。瑤里及樂平在地理上相當接近景德鎮,明代時景德鎮瓷窯的外來傭工絕大部分都來自樂平等地的鄰近地區,且後來樂平地區本身也燒造青花瓷。吉州地區的吉州窯,則是從宋代以來就瓷業繁盛,最近發現的臨江窯燒造有明代中後期的青花瓷,確立了吉州地區燒造青花瓷的事實。

樂平地區青花瓷的裝飾,幾乎都仿自景德鎮民窯,但在繪畫上較為粗率,連碗底的款字,也與同時期的景德鎮相似,像「富貴佳器」、「萬福攸同」、「大明年造」等等在明晚期民窯常見的款識。不過在有些標本的碗底,也可見到「永靖鎮造」這種代表生產地區的標示。臨江窯的青花裝飾也與景德鎮市郊外東河流域及樂平的華家窯極為相近,生產多重量不重質。據《乾隆樂平縣志》卷二,地域條記載:「永靖鎮、嘉興鎮,府志以上二鎮,因明嘉靖庚子,浮梁擾攘,奉上司創立。然水土不佳,嘉興尋廢,永靖雖存,瓷多粗惡,而歲亦漸替矣。今東門外沿河諸村,猶有窯上、匣廠等名,是其遺跡也。」依此記載,樂平地區的青花瓷窯址是在嘉靖年間,由於景德鎮局面混亂,政府擔心供需失調,徵收窯稅的問題等等而命令樂平地區創燒,且延續的時間不長。在《正德饒州府志》卷一稅課條中記載,樂平縣的窯課約為浮梁縣的三分之一,可見在嘉靖之前此區可能已燒造陶瓷。臨江窯雖無類似的文獻記載,但尤其出土的作品來看,臨江窯青花瓷的燒造時間,可從明代中後期一直延續到明末天啟、崇禎時期,而且其訪龍泉窯青瓷作品的規模看來大於樂平地區,佔窯址出土品種的第一位,為總數的28.17%;青花佔第二位,為總數的23.05%。由此可見臨江窯積極仿燒當時流行的青瓷及青花瓷,完全以市場為導向,有意識地想用價廉的中下檔次作品來取得市場。

吉州臨江窯與樂平地區的瓷窯有很多的相似性,且兩地的窯址都還同時出土仿龍泉窯的青瓷作品,而在臨江窯窯址中土一類頗具特色的魚紋臥足盤,此類盤為臥足,盤中間的魚紋通常露胎或飾有黃釉,與景德鎮窯址出土的標本極為相似,而類似作品在東南亞也有出土。這些具有特色的魚紋臥足盤在國外亦有出土的例子,顯示這些江西地區景德鎮外的其他窯址不僅分擔了景德鎮一部份的國內市場,可能也在國外市場上與景德鎮相競爭。

這一波由景德鎮重返外銷瓷市場所引起的區域性生產擴張,從以上的分析來看,明代江西瑤里、樂平和吉州地區的青花瓷窯在工藝技術、造型裝飾方面都與景德鎮非常地接近,它們崛起於十五世紀晚期,在十五世紀外銷瓷史上所謂「明代斷層」之後,景德鎮青花瓷重新拿回外銷市場的主導權,並取代了一直以來趨主流地位的龍泉窯青瓷的地位。在銷售市場上,這些江西地區的青花瓷窯不但嘗試以廉價的中下檔次作品瓜分景德鎮的部份市場,且還可能也銷往海外。(未完接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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