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一篇讀書心得寫到了標點符號,總覺得中國人對標點的重視不如西人,或者是說,標點在中文當中的影響不如在英文(以及其他歐系語言?)中嚴重。未幾巴斯光年寫了他的五個跟閱讀及寫作上的怪癖,第一項就跟標點符號有關,墨綠也在自己的網誌貼上他和兒子談論標點的舊文。中文標點似乎並非如我想像的那般輕忽。

我對中文的標點符號亦從不輕忽。雖說較之於英文,中文毋須以標點表示所有格或子句等等文法上的問題,但也會相當程度地影響文意,比如巴斯提及的驚嘆號。我對驚嘆號倒是無甚避諱,因之寫的東西向來不太有劇烈的情緒,驚嘆號基本上無用武之地,有時還比較愛單用一個驚嘆號,驚詫到無言以對。只是就愛用驚嘆號這一積習,我發覺這似乎有跡可循。國高中國文課本裡的古文,總好用驚嘆號表達文中的「感慨之意」。像國立編譯館出的《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第三冊論語選輯,裡面的驚嘆號俯拾皆是。像第六十九頁「論孔門弟子」第一則:

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僅廿五字,就出現了三個驚嘆號,放在極為賅扼的文字中,尤其感覺驚嘆號效果的強烈與突兀。「歸與、歸與」的嗟嘆聲中,充斥著後人加添的驚愕神情。

張愛玲在寫他姑姑的時候也提到他姑姑寫的信「語氣很平淡,可是用上許多的驚嘆號,幾乎全用驚嘆號來做標點」他加註著,「十年前是有那麼一派的時髦文章的罷?」我逕自猜想,那一派文章該不會充斥著瓊瑤連續劇般的語氣和口白,諸如「噢!不!你怎麼就這樣離開我!你怎麼能連一點表示也沒有!」和國立編譯館的行徑,倒有點殊途同歸的氣氛在。

墨綠文中也提到引號,這引號我非常愛用。可能是寫報告寫多了,老師三叮嚀四囑咐地要我們引文一定要加引號,唯恐惹上著作權官司,還陪掉自己的學術名聲(雖說這有點過慮),東加西加,加出習慣來了。當然,除了引文,引號也用在強調語氣,或標誌出詞彙的不正式,或者是反諷。以前台灣的報紙都會把代表大陸的「中國」加上引號,像是柯林頓訪「中」,「中」日經貿條例之類。如今本土意識高漲,像自由時報已經不會在中國二字外另外加引號,但我看大陸新聞網站時,台灣報導中只要出現中央部會,一律加上引號。像「行政院長」謝長廷,「立法委員」雷倩,註明台灣之於北京的「非正統性」。自從陳水扁「連任」後,我也消極地用引號去表示我不承認這個政權,所以我用「陳水扁」政府來表示,甚至連那廝的名字都去掉,降低我用引號的比例。可見兩岸中國人出於同源,都有一種奇異的阿Q精神。

引號的模樣在中文世界也不統一。多數台灣人會用「」,大陸地區普遍跟隨歐語系統用“”,我的老師力排眾議,獨尊〝〞,皇冠出版社則好用『』,可能是被“”影響。就中文部分,我一向堅持「」,比起“”,我以為「」放在中文裡較具美感,比較適合方塊字,而且直寫橫寫都能用。中文標點幾經淘汰,書名號跟私名號大概只活在中小學課本當中,「」算是世代劇烈變化下仍然留存的五四遺風。如今(我學到)的學術習慣上,人文學科已經追隨大陸腳步,用《》標註書名或作品(戲劇、音樂、繪畫等),單篇文章用〈〉。所以我寫參考書目,通常得這樣寫:

張愛玲,《張看》,台北:皇冠出版,1991。

腳註(footnote)則寫成:

張愛玲,〈姑姑語錄〉,《張看》(台北:皇冠出版,1991),頁138。

不僅著者、書名、出版社名、出版年份的順序不得更動,連標點符號都要一絲不茍、正確無誤,即是我之前所稱「標準配備」。只是出了學術殿堂,一切好惡由人,這種拘謹的規範,也顯得多餘。只要大家可以懂,什麼形狀的標點都一體適用,沒有分別。

台灣的標點符號雖亂(尤其有了網路後更亂),學界對於標點符號的使用還是極為保守。我記得國中的時候,老師就嚴辭禁止我們使用「?!」,一個問號加一個驚嘆號,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僭越」文字的標點情緒,可能是因為太強了,遲遲無法被保守的學界所接受。連琳恩‧特魯斯也感到可惜。從此我不在正式的文章上使用,都有點忘掉其意涵為何(要用到的時候才會想到)。話雖如此,許多人還是用的不亦樂乎,無論是太過分的「!!!!!」,還是滿腹疑問問上天的「?????」,熱衷此道的人永遠不會從世界上消失;討厭隨意使用標點,以正道者自居,力行不懈者,也不會消失。中文的標點符號,也能在過與不及之間,活躍地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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