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廟請願上街頭,無論初衷是什麼,我覺得已經失敗了。這個失敗包含當權者對輿論嫻熟的操作,以及長年被灌輸「迷信落伍」概念的主流社會主動帶入的刻板印象。但,這場失敗,其實正好提醒我們,台灣要脫離過去專制政權的毒素,真正拾回台灣本土價值,是多麼道阻且長。溫宗翰的言論,雖然很難衝出同溫層,但至少這是宗教民俗領域相關學界的澄清之論,當對立面要批評時,好歹也要找對源頭,才不會像瘋狗亂吠。

李筱峰教授是我很敬重的前輩,過去他對民俗的仇恨、對民間信仰的無知偏見,我大抵都能理解他的宗教立場,和緩地撰文回應,但這次,我深刻瞧不起這位政治學家。

作為政治菁英,免不了為他信仰的政黨說幾句話,不過他今日的社論不僅完全缺乏判斷能力,還甘於淪為執政者的媒體權術手段,把幾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混淆,也惡意將旺中統媒的言論,拿來抹黑所有聲援金香議題者,把我們都設定為「王炳忠們、白狼們」,他對民進黨的「護教」之心,早就超過學術道德與宗教信仰。

首先,宮廟上凱道事件從頭到尾沒有人批評政府在「滅香」,整個請願活動於6月底集結,7月初發布四點訴求直到今日,從來沒有人控訴政府在滅香,而是不斷訴求要宮廟自主。減香與滅香的差異,是執政者的輿論手段,「去中國化」與其他議題風向,也都是不同陣營趁機操作,稍有良知的知識份子,都不應毫無追查,就隨意拿來嘲笑。

從獨裁戒嚴時期開始,臺灣宮廟就經常受到政府以迷信、環保為名的施政干預,晚近幾年來,政府無視民間信仰發展的狀況,反而力道增強,從減香變成封爐,也要求不燒,甚至開罰或要求去上環境課程,去年至今,不斷有宮廟、業者向官方請願,始終無法達到正面回應,這些細節才是形成抵抗意識的核心原因。這也是為何區區一間武德宮跳出來,就有一呼百應的社會壓力。

無奈,媒體刻意掩蓋這起事件,一直到7/15前後,才在黨政系統拋擲出宗教團體法議題,7/19全台灣都在罵環保署,就只有蔡英文怒罵內政部,自此開始,大批媒體把整個柔性請願活動,以宗教團體法議題來襲奪,大搞「宗教迫害」言論,執政者從7月初就與大聯盟聯絡,卻從來不出面澄清,拖延半個月後突然說是減香與滅香的誤會,還把幾條路線的金香議題、宗教團體法議題全部混淆,白布染黑。我試問具有抵抗意識的台灣史研究者,連這種獨裁戒嚴時期慣用的輿論伎倆都無法識破,何能對此議題有所置喙?

民俗學界聲明是在6月底進行連署,拖至7月10日公開,內容寫得很清楚,是聲援所有宮廟自主,全文從未提及武德宮,也無林安樂、更無張安樂,即連王炳忠弄個名義想要來連署,也都被踢除。

李筱峰言論最應羞愧的是,學界聲明批判的是國家機器不能過度干預,而非宗教信仰不能改革,但他硬生生就是要隨著媒體起舞、顛倒黑白,把事情搞混。晚近幾年來,臺灣雖已進入民主社會,國家機器卻依然不斷延續獨裁戒嚴時期的民俗改造政策,以開罰、威脅、騷擾、干預、利誘的方式,來讓宮廟封爐、或遵循官方意識形態建構的新儀式,有些至少從1990年代就延續至今的荒謬政策與施政觀點,不僅沒有在歷經三次政黨輪替之後被檢討與改善,反而在新執政黨的策動下,成為環保署於今年4月提出要花費2.1億的「改變風俗政策」,與獨裁時期如出一轍,這難道不需批判?

學者希望政府停止這些不當作為,要保有民間自主性原則,是基於文化自理、保護文化權的學術良知,況且原始信仰、民俗宗教不僅是晚近全世界各國極力保護的重要無形文化財,更是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中保障的基本人權。

把所有焚香、燒金文化視為陋習,一方面突顯的是李筱峰個人長期以來對民間信仰的嚴重偏見,二方面拿蔣渭水、林秋梧等推動「破除迷信」說法來議論,不僅完全站不住腳,還有是古非今的問題,實在落伍且誤導視聽。

1920年代的知識菁英囿限於「除魅」情境,再加上身處殖民困局,對民間信仰的批判與攻擊,我們都能理解。但今時今日,知識份子不應識而不察,毫無思考地全然移植。

我們必然得意識到,底層社會從來不應是知識菁英的從屬者,不是登高一呼文化就能生產、就會遷異,去脈絡化的輿情批判,乃至於利用公權力介入干預,都是挾傲慢偏見,罔顧民間文化自有其精神世界。

民間信仰是建構起民俗社會思想價值觀的基礎,這套文化系統有其自我運作的內在邏輯,習而不察倒還不要緊,最可惡地就是進行偽批評。稍有良知的知識份子想要在民俗社會奉獻思想,都必然得參與其中,理解民間社會進而行動實踐;絕對不能是高高在上,盲目嘲弄與無知批議。甚至像李筱峰這樣,完全曲解事件內容,隨意拿了素材就惡意攻訐。

很多時候民間社會在批評讀書人不接地氣,其實不見得是指知識份子講話或寫東西沒人看得懂,而是在批評讀書人總是一副高高在上、自我感覺良好的樣子,只管出一張嘴,缺乏實踐能力與理解民間社會的嚴峻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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