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夢》裡,朱天心大篇大篇的引述,引述自己的舊文,引述別人的舊文。這些引文,當然有其功能。其中最大篇,我覺得也最有意圖的,應該是《戰風車》序文的全引文。這篇文章可謂全然表明朱天心自己的政治立場,而他在十年後原封不動的照引,代表他的立場沒有改變。

我也經歷過陳水扁執政的後四年,我也跟過紅衫軍的遊行大隊。雖然我只是很外圍的參與者,但我不能否認,我當時的立場,其實跟朱天心一起的。看他的文章,我也漸漸回想起自己當時的情緒、當時的心態。但我得說,我當時所希望的,其實與現在沒有什麼太大的落差。誠如朱天心抄錄出來的族盟主張:

凡中華民國境內諸島嶼之居民應享有平等待遇,以及免於恐懼之自由,有權決定一己的記憶方式、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和追求幸福的方式。上述基本人權應受法律保障,以確保任何居民不因性別、宗教、身心能力、父母出生地、文化認同或其他原因而受任何威脅及歧視。

說實在話,我認為佔領立法院以來新一波的政治運動與浪潮,其背後的動力應該與這段話差不離。只是我忽然驚覺到,「中華民國境內諸島嶼」是錯誤的表記,中華民國從來不只有「台澎金馬」的諸島嶼,並不等同。「中華民國在台灣」可是李登輝喊出來的口號,也就是說,朱天心等族盟一干人等,縱然鄙夷李登輝視為日本派下的總督,但他們卻全盤接受李登輝的「洗腦」,這豈不是很奇妙的弔詭?

當年他們高舉的旗幟,其實現在還是如此。但為什麼換了一批人呢?因為當年那些貌似忠良者,現在一個個看起來都極為不堪,不是曝光他們其實是全然離地的特權階級,就是驚覺他們一直與中共眉來眼去。什麼自由,什麼民主,看起來都像是1949年中共拿來抨擊國民黨的偉論。今天新聞報導,當時沸沸揚揚的輔大性侵案,那位性侵的王姓學生判刑三年半。原本頂戴社運光環的夏林清,連同他的丈夫鄭村棋,如今都顯得汙穢不堪。他們不知何故對著受害女學生窮追猛打,卻對加害者不置一詞,然後因為網路社會一點質疑的言論大加反駁,反而看到他們長期掌握學術資源、社運光環而顯露的傲慢與荒誕。

朱天心似乎在政黨輪替之後都不聞不問,專心致志的救他的貓,愛他的貓。當時他辛苦參與的TNR,如今蔚有規模了。但正如同他原本涉入甚深的政治那樣,雖然心懷善意,可是所謂的「幫助」,並不是全然的正面。在規模建立後,質疑與挑戰的聲音一定隨之而來。而朱天心所立基的許多片面而一廂情願的觀點,比如看日本流浪貓自在而健康,便認定日本一定是對動物友善的國家──但為何日本沒有流浪犬?這個黑暗面他彷彿一直不知道,更不要說日本甚至還會定期獵捕動物,如狐狸、狼之類,用這種方式處理原始林地急遽縮減產生的後遺症。他片面看到的美好,其實不是那樣美好。但對他來說,那些片面似乎就足夠了,彷彿只是想尋個借題發揮的引子。

朱天心自承他就像伊底帕斯一樣不知道自己的罪孽,在「真相」揭發之後亦選擇刺瞎刷眼,「補修台灣學分」。但從頭到尾,我沒有感覺到她真的刺瞎了自己的雙眼(卻是失去了自己的嗅覺),即使與台獨主義的運動者相識交往,彷彿也未能感受到他們所堅持的一二。他提到一段自覺「狗吠火車」的答記者問,記者問他「若未來兩岸開戰,做為外省第二代你會支持哪一邊?」、「外省人為何不肯公開大聲的說愛台灣呢?」他憤憤的回答:

先說第二題,說了就算數嗎?誰來審核並判定?為何不能像閩南族群不須說?不須公開表態忠誠不也是民主構成之基本要義?又且有了前者的「被懷疑甚至認定通敵」,誰要大聲公開自己身分啊?......所以我的回答只能是跳針或唸經式的「公民」「公民」「公民」,可不可以擺下前現代的血源種族,讓我們回到現代國家的權利義務公民身份吧。(頁373)

十年過去了,這樣的回答讓我甚感他避重就輕。彷彿他確實不想愛,也沒有愛的必要。「愛台灣」在當時雖然密集到生厭,但事後來看,這確實是重要的呼聲,因為如今我們才驚覺,一堆人對中共投懷送抱、頻送秋波,這些人不乏高級公務員、退休將領、政黨高層、甚至是前總統。如果這些人最終就是希望台灣可以成為中國的禁臠,這樣的質問,又有什麼不對呢?

朱天心的心跡也許寫著坦率,但那不夠天真的天真卻令我莫名不滿。借夏林清貴言,「別輕易踩上受害者的位置」,一直覺得自己似乎不足以成為壓迫者,卻一直用睥睨的神氣在臧否一切,我想是難以真正走到伊底帕斯那一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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