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同學過世,毫無預警。

說是高中同學,其實並沒有非常熟悉。高中班雖然只有區區三十人,但我們就像國中生一樣,各自有小圈圈。他跟我,不是同個小圈圈。

但他的「豐功偉業」,很難讓人不去認識。他在國中時已經拿到聯合文學獎首獎,小有名氣。而且不僅文采過人,學業也是一等一的好。在我們班,他是永恆的第一名,甚至不僅僅是班上的第一名,也是校內的第一名。在一間自視甚高的男校,讓一個女生,還是一個一心要當藝術家的女生一直穩占校內第一名的頭銜,恐怕是那間學校建校以來僅見。

這樣的人,今天我們稱之為「人生勝利組」,恐怕都會有些「姿態」,但他沒有。他不僅沒有,反而還特別關心班上的「弱勢族群」。我們班固然不以成績論勝敗,但一個班級內總有一二位眾人嘲弄的對象。他從不嘲弄別人,反而像是在藉由他的優勢地位,盡力幫襯疑似受到霸凌的同學。

高三考季,大家都在緊鑼密鼓準備考試。有些大學美術系有提前甄試,被我撈到一個台北藝術大學,提早過起放榜之後的閒適生活。但他目標只有師大美術系,而師大美術系姿態極高,只有聯考錄取一途。雖說是毫無懸念,但他也因此乖乖的念書念到七月考完。

之後我們分隔兩校,更不熟悉。剛上來台北不久,我還認真的辦了幾次高中同學聚會,之後見面的次數則屈指可數。我甚至對他有點負面的觀感。但,時光催人,我有課業要顧,有自己的人生要過,偶爾聽聞他的訊息,知道他的近況,也沒有什麼情緒可言。聽說他考了公費,去了英國;聽說他結交了對象,要共結連理;聽說他拿到學位,要回來台灣。聽說聽說,一切都是聽說。

時有湊巧,去年台北雙年展,跟高中老同學相偕看展,不意遇見他。他和高中時的記憶差距不大,對著同學的小孩驚呼連連。但他是來採訪的,時間有限,實在我們也不可能就這樣結伴看起展來。大家在一片笑意中揮手道別。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然後,就在前兩天,同學打電話給我,語氣緊張,要我確認他過世的消息。我起先一愣,先是不信。流言蜚語總是真假難辨,更何況是這麼突兀的消息。

掛了電話,我心中有些悶悶的,試著打了幾通可以求證的電話,都不通,只好先擱到一邊。

不久,網路消息傳出,開始有人在他的臉書頁面哀悼,伴隨更多驚呼的驚嘆號,無聲的文字卻能聽到發文者的錯愕、嚎叫、嗚咽、哭泣。我心情異常沉重,更急切的想要徵實。終於到了晚上,我拜託他的高中摯友確認來源,這個不幸的消息,才終於在我心中成真。

要論難過,我可能不如他在其他地方結交的好友。與其說是難過,不如說是嘆惋他的才華。雖說他聰敏早慧,光是現在留下來的文章畫作,很多人已經一輩子達不到。但正當他取得博士學位,學術生涯正要開始起步之際,生命卻忽地熄滅,實在是學術圈的一大損失。三十一歲,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都是太年輕的生命。但我們不得不接受,老天爺開的玩笑常常就是這麼殘酷。

他不信神,所以我們無法寄託於來世,也不能設想他會上天堂。空泛的寄託不可得,我們只能接受他不再存在的現況。唯一有的,只剩下我們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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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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