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居翰(James Cahill)是美國著名的中國美術史學者,研究古代中國繪畫,著作甚豐。北京三聯書店新近出版他1994年舊作《畫家生涯:傳統中國畫家的生活與工作》(The Painter's Practice: How Artists Lived and Worked in Traditional China)中文譯本。

這本書篇幅不大,探討的議題也很有趣。傳統中國畫家,特別是文人畫家,一向非常忌諱提到「賣畫」這件事情。但事實上,除卻少數家境很好的人之外,就算具有官僚鄉紳的身分,都免不了有賣畫的情形。只是這種古代讀書人認為不體面的事情,通常不會大肆聲張,而且會很有技巧的遮掩。其實就我來看,這件事情並不陌生,只是在此之前,沒有人特地專門為文講述畫家與買家交易的狀態,而高居翰此書,就是要揭露這個傳統中國社會中不可宣說的默契。

這本書或可看成九十年代美國學界流行贊助者研究的中國文人畫家版本,當然之後研究愈來愈細緻,可以針對時代、區域、階層分野,甚或討論起贊助者的品味,比如皇家的審美情趣。雖然在理想上,畫家都希望可以自由發揮,不受任何牽絆,但現實因素總是多少箝制了藝術家的自由,其中最關鍵者,自是政治與經濟。當然,文人畫家心中最理想的狀態,自然是可以有錢拿,又不用屈從委託者開出的條件限制,可以自由的作畫。但縱然業主開出條件,只要遵守一定的「行規」,基本上也可以交易愉快。至於像職業畫家那樣,完全按照業主開的條件作畫,自是文人畫家不屑為之的。然縱是如此,若生計困難,就算有失顏面,也不得不為,畢竟得先餵飽肚子,才有餘暇講尊嚴。

此書雖然是藝術史學者的學術著作,但高居翰的文筆輕鬆流暢,不會艱澀枯燥,可以當成一般文史書籍閱讀。但也就是如此,有時看他的文章,會覺得學術上稍嫌不夠嚴謹。比如此書很常有講甲乙二人的事蹟,卻拿丙的作品為例子,彷彿很像台灣人愛講的「沒圖沒真相」。若以出版業的角度看,書中有插圖當然比較能夠吸引讀者,但在學術研究層面,多少就打了點折扣。而且此書是三人分譯,譯筆文風差距頗大,有時前一節文筆還挺流暢的,後一節就變得聱牙許多,雖不至於影響文意,卻不免覺得出版品質欠佳。然而書中不乏有審校者更正原書錯誤的註釋,顯然他們處理譯稿頗為仔細,所以這就無關出版社的品質控管,而是整體中文造詣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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