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在噗浪上放了一個網站連結,叫做「抄襲工場」。我一開始不明所以,待爬過裡面的一些文章,才知道是李開復在大陸成立一個網路創業公司叫「創新工場」,但這公司投資的案子都是抄襲美國,而且幾乎是原封不動的照搬。他的「創新」原來是「克隆」(clone),美國的部落格還給他起個渾名叫「李開(始)複(製)」(Strat-Copy Lee),非常挖苦。也因為這公司,大陸好些部落格文章據此討論「抄襲」和「原創」的問題。更不要說這個「抄襲工場」明擺著的揶揄調侃。

說起來,抄襲是歷史的常態,實在不足為奇。只是以前不會用到「抄襲」如此負面的辭彙,多是「模仿」、「翻版」,所有文化後進國,都得「抄襲」文化先進國才能有所成長。陳雲在《中文解毒》中也曾為文辯護,主要是書籍版權。版權其實是歐洲人商業營利的概念,在古代中國,能刻一本書印刷,就很了不起了,誰會在乎裡面的內容是誰的原創,所以古人到處傳抄,也不以為怪。歐洲以前也到處翻版,連早期美國也如此。美國在掌握經濟優勢後,反而對版權動輒得咎,時不時要發動制裁,其實根本就是變形的保護主義。

若我們把「抄襲」的門檻降低,其實人類文明,就是一個互相抄襲的文明。以我熟悉的藝術史為例,當年青花瓷風靡全球,從印度到歐洲,除了跟千里之遙的中國下訂單外,也努力做出仿冒品來滿足自己的需求。一開始先盡量跟中國舶來品一模一樣,後來漸漸加入自己的審美取向,有些甚至反過來成為自家特色,像皇家哥本哈根瓷器著名的唐草紋、德國麥森瓷器的洋蔥紋,或葡萄牙的風景圖案青花瓷。時至今日,我們也不會覺得歐洲的瓷器是山寨貨。

人類的智力終究有限,大抵抄襲多而原創少,這本是常態。正因因襲成慣,偶有新出,才會驚為天人,但沒有是非問題。只是現代社會有美國這麼個斤斤計較的強權,我們才硬是要在這個上面安個對錯。認真細究,原本人類對「原創」這個概念是非常忌憚的。古人做任何事情,動不動就上溯三代,基督徒和回教徒也不敢逾越聖經或古蘭經做事。任何事情最好都能循例、都有傳統,可以約定俗成的辦事。鼓勵創新其實是很晚近的概念,可能是受到啟蒙運動的影響,工業革命以後,歐洲人大概又有革新就是進步、進步能帶來幸福的理想思維,其中當然不只是物質的創新,也包括思想的革新,與此連動的,即是對傳統和俗成觀念的挑戰。

雖然繞了一大圈,但扯了這麼遠,容或可以解釋為何「創新工場」仍舊是在抄襲。它不僅僅只是懶惰而已,更暗合中共政權的現狀:現實既然不容挑戰,我們只好「循例」行事,比較安全。容我拿艾未未這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例證,官方口徑一致替艾未未羅織罪名,居然連「特立獨行」、「桀傲不遜」也成了負面的批評用語。如果中國從上到下的意識形態都如此害怕「特立獨行」、「桀傲不遜」,「創新工場」一轉而成「抄襲工場」也當在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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