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陳俊志寫的書擺在書店,對我而言有點不可思議。在我的印象當中,陳俊志是一個記錄片導演,身體力行爭取同性戀的權益。我高中時聽過他一次演講,講了什麼我忘了,只記得他念「come out」兩個字時有奇異的口音。怎麼也想不到如今他搖身一變,成了作家,絮絮寫著他的家族,讓我看到民國盛世的巨流河。

我一直覺得我的人生缺乏故事,所以特別喜歡看別人的故事。我生在台灣最富裕的年代,父母親都是典型的本省人。父執輩年少清苦,離鄉打拚,在異鄉生根落地,娶妻生子,這情節基本上是台灣戰後成長這一代人的公約數,艱苦的童年固然有故事,但很多人都如此,不過是換個場景和人名。本省人除非跟國民黨有過糾葛,否則也不會有外省人一貫波瀾壯闊的渡台史,實在乏善可陳。所以我愛看《巨流河》、《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往事並不如煙》這一類書,看別人跌宕起伏的人生。陳俊志算是前述書籍的後一輩,台灣正要從貧困走向富裕,他的例子湊巧又亟富代表性,是本省人和外省人結婚生下的「芋頭蕃薯」,是台灣富裕三十年來的另類側寫,就像陳雪講的:「這是陳俊志的《追憶似水年華》,卻寫出一整代人(我們這輩五年級眼中)的《往事並不如煙》。」(287)台灣人的時代不一定有政治的殘忍,但沒有政治的壓迫,卻讓人生中的怨懟變得更為複雜,人生的課題也顯得更加艱難。

不過我倒不像詹宏志那樣反應激烈,一方面我不熟識陳俊志,沒有加乘的震撼,即便陳俊志的「同志原生家庭」高潮迭起,我卻一貫平靜。人生既是戲,多點戲劇化的情節也不為過。而且當中也有許多情節和他身為同性戀的身分有關,那個世界自成一格,非身歷其境,實在不容易參透。

而且台灣如斯「波瀾壯闊」的場景,常常都有遙遠的異國。到今天為止,我在地球留下的足跡尚未跨越太平洋,只在台灣四周徘徊,實在陋寡的很,更不要說什麼海外隻身的艱苦生活這種過往。大抵如此,讓我缺少更深一層的共鳴。

陳俊志在書中提到自己,有時用第一人稱,有時用第三人稱,一開始讓我覺得這是寫作上的缺陷,但後來約略看出他的企圖,宛若被情感控制,一會兒抽離旁觀,一會兒身陷其中。書中的楷體字更像是電影突然變成黑白片,耳邊出現膠捲捲動的聲音那般,漫著一股泛黃的氣息。我想到舒國治的《水城台北》,瀰漫水氣蓁莽濃密荒涼的台北城,在陳俊志幼年的眼光中別有一種陰鬱的氣氛。台北如今面目全非,多少讓他的童年往事更像天寶遺事,遙遠的只剩下文字裡寫出來的記憶。

而紐約,作為應許之地,是陳俊志父母尋求重生的依靠,甚至是母親娘家親人最終的歸宿。他的例子道出許多台灣人移民美國的心酸,即便語言不通、文化隔閡、備受歧視,只能在底層打滾,仍不放棄這個美國夢。這個美國夢沒有終止,臺灣人退燒了,隨著是大陸人,一樣前仆後繼,影響所及,讓陳俊志有著大陸妹夫及大陸弟妹,連母親在大陸房客的影響之下,也說起「把衛生搞一搞」的大陸用語。中國人無懼於夢和現實的巨大差距,他們用青春、用血汗,用一代兩代的時間,換一個美國夢,無論這個夢,是經濟的富裕,還是政治自由。

這之間出現一個關鍵的分歧,陳俊志的本省及父親在美國混不出名堂,沒幾年仍舊回到台灣找情婦;外省籍的母親反兒咬著牙,當工廠女工,一元兩元的攢出一棟哈林區的公寓,還讓姐妹兄弟都得以因他來到美國,成為美國公民。於是父親成了失敗的典型,母親卻成就了娘家一家人的美國夢。倒不是說美國夢就是成功,只是陳俊志父母親的選擇,讓我很難不去跟他們各自的背景作聯想。但,同性戀的世界是沒有意識形態這種汙濁的玩意兒,這不過是我自己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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