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 門 春 風

十七世紀初，中國外銷卡拉克瓷，大都會美術館藏


日本古伊萬里瓷器

（前接此文）

十六世紀晚期石上立鳥紋

到了明晚期，國內經濟快速發展，尤其是繁榮的江南地區，在嘉靖、隆慶、萬曆時期，大小工商城市興起，貨幣經濟亦進入農村，庶民文化向上提升。「一條鞭」新稅法實施，民間商品流通。北方的山西商人與南方的新安（徽州）商人，在全國各地市場活躍，商人階級興起。在這樣的背景下，民間的力量挾著商業財力優勢興起，也反映在藝術方面，潮流的主導權逐漸從宮廷轉向民間。

萬曆後半期，十七世紀開始，明朝政府財政困難，重稅之下，還命令御器場燒造大量瓷器，以致官窯瓷器品質大大下降。反而是嘉靖時期逐漸展露頭角的民窯，越來越繁盛，十六世紀晚期到十七世紀初期的青花民窯外銷瓷，可說是盛極一時。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經常在盤中心裝飾石上立鳥紋的卡拉克瓷。所謂卡拉克瓷指明末景德鎮中大型青花盤，中心有主題紋飾，盤邊有多個對稱的開光，像花瓣一樣展開，開光內裝飾各種不同紋飾的作品。（見註2）日本人則將這種風格裝飾豐富的青花卡拉克瓷，大量銷往各地，特別受到歐洲人的青睞，當時歐洲的靜物畫中就經常可見，荷屬東印度公司的檔案中就有大量景德鎮青花瓷運銷歐洲，而位於台灣熱蘭遮城（台南安平）還曾是重要的據點。

卡拉克瓷的風潮幾乎席捲了從東亞、東南亞、南亞、西亞到歐洲的廣大地區，引領當時的時尚風潮，各地的「山寨版」的卡拉克瓷紛紛出籠，令人眼花撩亂，難以分辨。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華南沿海地區青花瓷窯的興起，以及日本肥前區青花瓷窯的出現。

華南沿海青花瓷窯的產品以外銷為主，興起於十六世紀晚期青花瓷生產擴張與海上貿易繁盛時。當時由於海禁的完全解除，以及歐洲勢力介入帶動大航海時代的來臨，使得東亞的海上貿易形成強烈競爭的局勢，貿易市場也更加擴張。而華南沿海地區的瓷窯由於位於沿海，佔有出口方便的地利，故窯業也因之繁榮地興起，漳州的月港即為當時海上貿易最繁忙的港口。

漳州南勝、五寨窯的造型、裝飾圖案內容、布局等，與明末清初景德鎮民窯青花，及當時大量外銷歐洲的所謂卡拉克瓷極為類似，應為模仿景德鎮而製作。大量生產的強烈需求造成此區重量不重質的特性，福建這些瓷窯所產的青花瓷都具有胎質厚重，製作較粗糙草率的共同特徵，其燒造方式都是器足露胎，粗沙墊燒，即所謂的「沙足器」。而全洲地區的青花瓷，雖然也與景德鎮在風格上有許多相似，像在器底書寫「玉堂佳器」、「佳器」等款字，就可見到其對景德鎮的模仿，然而相較於漳州地區的瓷窯，泉州地區整體而言自主性較高，較有地方的特色；廣東地區窯址則少見有正式的報告，情況較不明，目前曾被介紹過的有博羅、揭陽、澄邁及香港的大浦窯等窯址，主要分布於與福建交界的大浦地區。而且泉州地區的德化、安溪等地稍後還發展出獨具特色的印花青花瓷，即將青花鈷料圖在刻好花紋的模印工具上，趁其未乾時壓印到坏上，這也是因應大量生產的一種方式。此地區的印花青花瓷至遲在十七世紀已開始生產，一直可延續到十八世紀，生產的範圍除了福建德化、安溪等地，還包括了廣東與福建交接地區及香港的大浦窯，可見青花瓷在此地區的發展有其自我的演變。

十七世紀初期，日本有田地區（古名肥前）窯場吸收來自朝鮮及中國的燒瓷技術，創燒了日本最早的瓷器，在十七世紀後期開始大量輸出歐洲，取代大部分的中國外銷瓷市場，此即以消費地與裝載地點得名的「伊萬里瓷器」。伊萬里瓷在風格樣式及燒造技法，甚至原料來源等方面都與中國，尤其是景德鎮相關連，除了實物的風格比對，還包括文獻指稱中國商人帶來技術或中國工匠曾經到過日本、中國相關畫譜的傳入等等。因為明末的戰亂，荷屬東印度公司轉而向日本訂製瓷器，在短短不到一世紀的數十年間，有田地區的窯場積極突破技術與創新風格，發展出具有日本特色的外銷瓷風格，青花五彩加上金彩的典型伊萬里風格。後來經過明末清初戰亂之後，又重回外銷市場的景德鎮，開始時還模仿日本伊萬里風格行銷到各地。

Gerrit Van Honthorst, A Still Life Of A Wanli Kraak Porcelain Bowl Of Citrus Fruit And Pomegranates On A Wooden Table
（荷蘭靜物畫中的中國外銷瓷）

魅力無人能匹敵的亞洲青花瓷

景德鎮青花瓷在蒙元時期創燒之際，產量雖然有限，卻已在國內外各地出土，顯示不僅供應國內消費，還行銷廣大地區，從日本、中國、東南亞、南亞，一直到西亞，甚至到埃及都有景德鎮元代青花瓷的蹤跡。作為當時象徵青花品牌商標的蓮池水禽文相關紋飾，陸續出現在西亞、中亞及東南亞地區仿燒景德鎮青花瓷的作品上，這可以說是第一波的青花風潮。明朝政府在景德鎮設立御窯場，永樂、宣德官窯青花瓷中的龍鳳與纏枝花紋飾，作為典範貫串有明一代的官窯青花瓷。這個典範並不侷限於中國境內，包括鄰近的越南及朝鮮，不約而同地在各自設立的官窯中，引用了景德鎮官窯青花瓷的典範，這個時期官窯的設立與交流，可視為是第二波的生產擴張。另一方面景德鎮民窯青花瓷也蓬勃發展，除了內需，還必須供應海外的龐大市場，景德鎮鄰近地區逐漸捲入商業生產的連鎖效應當中，臥足貼塑露胎魚藻紋盤作為此時期景德鎮民窯外銷青花瓷的特色商品，不只出現在景德鎮明代窯場中，郊區的瑤里、同屬於江西省的樂平縣、臨江縣等地，都見到幾乎一模一樣的產品，可以說是第三波景德鎮青花瓷生產的區域性擴張。民謠的發展到明代晚期，隨著官窯的逐漸沒落、商業的發達及商人階級的興起，產生了極大的躍進，又適逢歐洲人來到亞洲，大航海時代的來臨的時機，風靡一時的「卡拉克瓷」在此時出現，並創下可說是前所未有的銷售佳績，蹤跡遍及當時荷蘭東印度公司所有的據點，而追隨景德鎮製作青花瓷的風潮，也陸續在各地發酵，景德鎮石上立鳥的青花圖案風潮席捲全球各地，景德鎮青花瓷的模仿者遍布全世界，沿海的福建、廣東地區稅先加入生產的行列，開始製作這些地區從未生產過的青花瓷，並大量外銷。海外的部份，日本在中國及朝鮮的影響下，也開始了瓷器的生產，模仿中國外銷瓷的風格屢見不鮮。這股風潮甚至燃燒到了西亞、甚至歐洲。其魅力之大，所向披靡，無人能夠與之匹敵。

註1 明代海禁政策的實施主要為阻止叛亂勢力在沿海之再興及海寇的活動，名義上從洪武四年（1371）開始實施到隆慶元年（1567）廢除，但在此期間內，時張時馳。

註2 卡拉克瓷這個名稱，則是因為歐洲人大量輸入這類青花瓷，葡萄牙人與西班牙人率先來到亞洲，掌控與亞洲的貿易，後來荷蘭人海上勢力興起，在一次海上「荷西戰爭」，擊沉西班牙人的船後，將獲得的大量青花瓷器運至阿姆斯特丹拍賣，因為他們稱西班牙海船為caraca，荷蘭文為kraak，卡拉克瓷由此得名（1681年Minston在字典上如此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