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穀倉


林詮居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展示的裝置藝術展,是他兩年前在大直所作的地景藝術「晴耕雨讀」的文件展。「晴耕雨讀」是林詮居於兩千零七年在大直開闢了一塊水稻田,從整地到收割,最後將這些過程記錄下來,成為文件。我很喜歡這個作品,還曾默默在部落格擺了連結。

但這個文件展顯示出來的東西,卻讓我頗為失望。我總覺得,選在大直這個到處都在蓋高樓的新興區域,和稻田並置的視覺衝擊,應該是很好的議題,以此提出批判質疑,或是反省。可是在紀錄片裡,作者或策展人講述原鄉記憶、人和土地、台灣的文化記憶、回歸自然之類,唯獨沒有批判。作者希望回到「晴耕雨讀」那種田園式的文人情懷,並信誓旦旦地認為這種精神能留存在都市之中。但除了藝術家本身,其他人作為觀眾,既無法真的下田耕作(頂多撿撿稻穗),也提不出一種模式可以取代需要空間和時間才能達到的「耕讀生活」。藝術家天真地想像這個地景藝術在消失後還能夠存於觀眾的腦海中,傳承下去。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就好像我們也早就忘記今日繁華的台北東區,五十年前也不過是一片又一片的田那樣。

也許是因為這個藝術作品的贊助者是建商,當然不能反其道去批判或質疑「建設」這件事情。再怎麼田園牧歌,房子還是要蓋,商場還是要開。都市人還是永遠只能在水泥牢籠中不能解脫,稻田之短暫,說明我們的企求何其虛幻,田園的憧憬終究不能恆久,只能存在腦海,而非現實。

而在展場播出觀眾見到那片稻田的反應,亦讓我不甚愉快。我不得不說,台北人(特別是三十歲以下的台北人)簡直都是趾高氣昂的都市俗,非常狂妄的展示他們對台灣鄉間的無知和一廂情願的想像。比如他們會誤把稻田說成「大自然」(雖然站在稻田旁比站在大馬路旁要來得舒服,但稻田絕對稱不上「自然」),說:「我從來沒有在台北市看過稻田。」(顯然他們以為關渡平原是台北縣的一部分),或者是講些我記不起來也不願記憶的廢話,大概不外乎藝術淨化心靈之類。整體而言,我不喜歡藝術家、策展人、觀眾集體呈現出過份美化的田園想像,而忽視田園景色之所以不復見於繁華都市的真實面:土地是賺取暴利的工具、而非生養作物的母親。當然,藝術家也許無意著墨於此,但這正是我納悶不解的地方:在市中心種田,出現如此強烈對比的景象,何以毫無任何批判的企圖在裡面?如果整個只有溫情、鄉愁、土地情感、回歸自然這種軟性的訴求,何苦要如此大費周章跑到大直開一塊稻田?還是一切一切,都只是為了建商作嫁?倘若如此,這作品除了撩撥一點情緒以外,就沒有任何的價值囉?

總之,這跟我之前在談論台北美術獎的情形一樣,看一件作品,有時最好不要去看「作品論述」,因為作者所企圖展現的目的,往往跟自己腦子裡想的完全不一樣,然後就會無比失望。「晴耕雨讀」即是如此。

最後,作者以傳統的文人美感重新看待他過去經歷過的農家生活,所以用了「晴耕雨讀」。我實在不免感慨,台灣無論文化走到什麼程度,終究脫離不了土俗的氣質。中國文人對農村的審美情趣,我認為僅止於點綴,畢竟文人是仕紳階級,傳統上和農事是毫無相干的。「晴耕雨讀」這種概念,更像是遺世獨立的隱士,比較刻苦的表徵,當然就精緻度上,也沒有我所認知的文人那麼高。所以,所謂的文人情懷,終究是個美麗的誤會,他反映出台灣還是得回歸土俗,再怎麼矯揉做作,我們永遠擺脫不掉骨子裡那個莊稼子弟的原型。

Posted by jysnow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1) Trackback(0) Hits(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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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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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喜歡看你的藝術評論
    夠深刻 一針見血

    所說的現象 就是出錢的人掌握觀點的問題
    大陸語"屁股決定腦袋"就是說在那個位子 就決定了說啥 會怎麼行動
  • 感謝你的肯定
    我一直覺得我寫這種文章只是自己寫爽的XD

    jysnowreplied on 2009/07/04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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